贴饼子熬小鱼
　　——宝坻传统美食之二
　　
　　 宝坻的河多，水多，鱼便多。鱼多了，便有了这道贴饼子熬小鱼的美食。
　　 这道菜，是水与火的相逢，是粗粮与河鲜的相拥。看似寻常，却藏着宝坻人骨子里的朴实与个性。
　　 小鱼选活的。刚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鱼小虾，寸把长，鲜活灵动，杂糅合济。太大的不行，肉厚了不入味；太小的也不行，一熬便化了。只有这般大小的，熬出来才骨酥肉烂，连刺都能嚼着吃。鱼不去鳞，不剖肚——只用清水冲洗上两遍，带着本来的腥鲜才好。宝坻人做这饭，讲究的就是个“整”字：鱼虾一起下锅，整锅上桌，吃的就是这份囫囵吞吞的鲜劲儿。
　　 灶膛里的柴火先烧起来，铁锅烧热了，倒一勺棉籽油。一定是棉籽油最好，没有可以用大油。油热七成了，下鱼虾，中火煎成两面金黄，随后将准备好的葱段、姜片、蒜瓣、干辣椒一次倒入锅中，再舀一勺黄豆酱进去，放一盅高度白酒。这酱是宝坻人家家户户都常备着的，用新收的黄豆煮了晒干成酱，黑红油亮，一炒便满屋酱香。酱香起来了，兑水，放花椒、八角、老醋，老咸菜，还有，再放一勺高度老酒，汤便成了。接下来，急火熬之。
　　 其实贴饼子才是这道菜真正的灵魂。
　　 玉米面是现磨的，金黄黄的，带着新粮的甜香。用温水和了，不发酵，只掺一点点小苏打，揉成一个个鸭蛋大的团子。手粘一点水，两个巴掌一合，“啪”地在锅边一按，便成了一个个扁圆的饼子。一圈圈地贴过去，贴满锅边。饼子的一小半浸在酱汤里，一大半露在汤面上，锅底是鱼，锅边是饼子，一锅出两样，省时又省柴。
　　 火候到了，便盖上锅盖，转小火，缓缓地煎，慢慢地熬。这一熬，便是半个时辰。平常我们把一种长久的痛苦叫做“煎熬”，对于鱼虾来说，大概就是那样一种状态了吧。此时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不急不慢燎着，锅里的汤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，鱼虾在汤里翻滚，正是饼子在吸着鱼汤的鲜气呢。那鱼虾的香一层层地漫出来——先是酱香，再是鱼鲜，最后是玉米面被鱼汤浸润后的那种甜美，交融在一起，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，飘得满院子都是。这时候站在灶边的孩子，趁大人不在，总要偷偷掀开锅盖看上一眼，被蒸气扑了脸，也舍不得走开的。
　　 时间到了，掀开锅盖，便是一锅的好光景。
　　 小鱼小虾已经熬得酥烂，酱红油亮，卧在锅底。饼子呢，一半饱满金黄，一半被鱼汤泡过，丰润挂汁，金红金红的。用铲子铲一个出来，翻过来一看，底儿上结了一层焦黄的嘎儿，那是最香的地方。掰一块饼子，入口，再夹一筷子小鱼虾，一并送进嘴里——饼子的粗粝裹着鱼汤的鲜浓，鱼肉的嫩滑就着玉米面的甜香，粗与细、素与荤、干与湿，在舌尖上合在一处，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真实。
　　 宝坻人吃这饭菜，不讲摆盘，不讲究器皿。就着锅吃，最好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你铲一个饼子，我夹一筷子鱼，热腾腾的香气扑在脸上。如果此刻再喝一杯白酒，那就再好不过了。一杯酒下肚，话也就多了，笑也粘稠了。老百姓的日子便在这酱香鱼鲜里，一天天地过去。
　　 如今，饭馆里也有了这道菜，装盘精美，小鱼码得整整齐齐，饼子贴得金黄小巧。可总是觉着少了点什么。
　　 说到底，贴饼子熬小鱼，熬的是一锅鱼，也是一锅日子。饼子挨着鱼，鱼熬着饼子，谁也离不开谁——就像宝坻的人和潮白河这条大河，这里的水，这里的人，人养水，水养人，一年年，一代代，贴饼子熬鱼，熬出是人生的况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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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如鱼虾，人间如水，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