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快乐
　　
　　 民政局门口，俩人刚把离婚手续办完。妻子笑着说了句“离婚快乐”，转身就要走。
　　 丈夫突然喊住她：“哎，等会儿。”
　　 她回过头，看他杵在那儿，嘴张了两回，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。沉默了几秒，他挠了挠后脑勺：“那什么……孩子都判给我了，你这一走，我上哪儿找放心人去？要不……我聘你当保姆得了，年薪十八万，全职带娃。”
　　 她脸上的笑僵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 “你别瞪我，听我说完——这样，孩子不用离开你，我也不用操心外人带，你还能挣钱，这不是三赢吗？”
　　 她攥紧手里的离婚证，指节发硬。那红本本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。“离婚证还没捂热呢，你让我给你打工？”
　　 “不是打工，是合作——”
　　 “合作什么？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子，法院判给你，我认了。现在倒好，你拿我亲儿子当筹码，跟我谈年薪？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算盘打得可真精啊。”
　　 他慌了：“你别急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　　 “那你什么意思！”她把离婚证拍在他胸口，“十年夫妻，在你眼里我就值一年十八万？”
　　 他嘴笨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你……你总不能白带吧？”
　　 她气得笑了：“我给我儿子当妈，还得你发工资？你脑子让门挤了吧？”
　　 “挤什么挤，我算盘打得精着呢。”他掰着手指，“住家里算员工宿舍，晚饭算工作餐，合同签一年，表现好续约。五险一金没有，但年底有红包——”
　　 “滚！”她一把推开他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，走出十米远，回头甩了一句，“明天我去接孩子，你把你那破算盘收好！”
　　 他没追。站在民政局门口，看着她上了出租车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本来就是三赢嘛……”
　　 她搬到了闺蜜家的沙发上。头三天，爽。第四天，闺蜜开始有意无意把外卖账单往她跟前放。她假装没看见。
　　 她开始找工作。面试了五家，人家一听她空窗五年，客气点的说“回去等通知”，不客气的直接问：“你这几年简历上啥也没有，会干什么？”
　　 她会带孩子。可这年头，带孩子不算本事，除非带的是别人家孩子。
　　 第五天，她偷偷去学校看孩子。小家伙从校门冲出来，扑过来喊妈妈，书包拉链没拉，外套扣子扣错了位。她蹲下来给他整理，摸到孩子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烫伤印。
　　 “这怎么弄的？”
　　 “爸爸煮面的时候不小心……”
　　 “他让你自己煮面？”
　　 “没有，他在旁边看着。就是面汤溅出来了。”孩子嘿嘿一笑，“爸爸说男子汉不怕烫。”
　　 她鼻子一酸，把孩子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。
　　 晚上回到闺蜜家，手机响了，前夫的号码。她犹豫了三秒才接。
　　 “喂，孩子今天见你了？”
　　 “嗯。”
　　 “那什么……他作业我辅导不了，以前都是你管的。”那边顿了顿，“数学题我讲了八遍他都没听懂，我寻思你讲五遍他应该能明白。”
　　 她捏着手机没吭声。
　　 “我不是催你啊，”他补了一句，“我就陈述一下现状。”
　　 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她挂了。
　　 第六天，她接到一个面试通知。一家小公司，行政岗，月薪六千，早九晚六。面试官问她：“能接受加班吗？”她算了算，加班到八点，再坐一小时地铁去前夫家给孩子讲数学题，孩子该睡了。
　　 她说了句“考虑考虑”，回来在闺蜜家的沙发上坐了一宿。
　　 第二天一早，她给前夫发了条微信：合同发我看看。
　　 他秒回：好嘞！不到一分钟，一份《家庭育儿合作协议书》发了过来。她放大一看，合同抬头写着：“甲方：张XX（老板）；乙方：李XX（育儿专员）。”
　　 她回了一个字：滚。
　　 他又发了一版，抬头改成了：“甲方：孩子他爸；乙方：孩子他妈。”
　　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回了一句：第三页第十条改了。晚上九点以后我不上岗，孩子半夜哭你哄。还有，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乙方周末休息时间。
　　 他秒回：收到！还有啥？
　　 她：周末加班费另算，一小时一百。
　　 他：你抢钱啊？
　　 她：那你自己哄他写作业。
　　 他：行行行，一百就一百，但你要是讲题超过半小时他还没听懂，算你加班，不额外收费。
　　 她：你当我卖身呢？
　　 他：那你说怎么算？
　　 她：听不懂那是你基因拖后腿，凭什么扣我钱？
　　 他：……行，你狠。签。
　　 合同签完第一周，她搬了回去。孩子放学一看妈妈在厨房，书包都没摘就扑上去抱大腿：“妈妈你是不是不走了？”
　　 “妈妈现在是爸爸的员工。”她往孩子嘴里塞了块排骨，“吃你的饭。”
　　 孩子嚼着排骨，琢磨了半天：“那……你俩谁给谁发工资？”
　　 “我给他打工，他给我发钱。”
　　 “那我能当童工吗？我也想挣点零花。”
　　 “你消停吃你的饭！”俩人异口同声。
　　 第二周出了幺蛾子。前夫的妈来了。
　　 老太太推门进来一看前儿媳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，儿子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，当场炸了：“你俩这是闹哪出？离了婚又住一块儿，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这张老脸？”
　　 前夫赶紧解释：“妈，我雇她当保姆，签了合同的。”
　　 “保姆？”老太太调门拔高了八度，“你让孩子的妈给你当保姆？你缺德不缺德？”扭头又冲她来了，“当初离婚是你提的，现在又贴回来，你图什么？图他那点钱？”
　　 她端着菜出来，搁桌上，解了围裙：“阿姨，合同您儿子拟的，白纸黑字，我挣的是干净钱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，我这就走。”
　　 老太太冷笑：“你走？你往哪儿走？你那个闺蜜家沙发还能睡几天？”
　　 这话戳中了要害。她咬着嘴唇没吭声，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。
　　 前夫冲进去把门关上：“你别听我妈瞎说——”
　　 “你妈哪句说错了？”她把衣服往箱子里塞，“我就是没地儿去，就是没本事，就是离了你连孩子都养不起——”
　　 “谁说的！”他一把按住箱子，“你带孩子比我强一百倍。我妈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她当年还嫌我考不上大学呢。”
　　 “你少和稀泥。”
　　 “我没和。我就是——就是笨。”他蹲下来，仰头看她，“我要是嘴皮子利索，当初咱俩也不能过成合租室友。离婚那天我说雇你，其实话到嘴边变了味。我想说的是：你能不能别走。”
　　 她手上动作停了。
　　 “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。孩子天天问妈妈呢，我答不上来。我不会做饭，他吃了三天泡面，嘴上全是泡。我给他讲数学题，他听不懂，急得直哭，我更急，吼了他一顿，他躲被子里给你打电话，我听见他对着没拨出去的号码说‘妈妈我想你’……”
　　 他嗓子哑了。
　　 “所以我琢磨，你出去找工作，不也是带孩子伺候人？带谁不是带，带自个儿亲生的还省心。我承认，我把话说得跟招聘似的，是因为我不敢直说。我怕你拒绝。”
　　 她背对着他站了好久。
　　 “你把合同改了。”
　　 “改什么？”
　　 “乙方有权对甲方的不合理要求说不。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乙方的私人生活。还有——”她扭过头，眼圈红着，嘴角翘着，“甲方每周至少带孩子出去吃一顿饭，掏钱的那种。别老在家泡面。”
　　 他蹭地站起来：“签！都签！”
　　 老太太在外面敲碗：“吃饭了！菜凉了！”
　　 她擦了一把脸，推门出去：“阿姨，您坐。我给您盛饭。”
　　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儿子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多盛点，我饿了。”
　　 后来对门搬来一个单亲妈妈，红裙子，没事就敲门找前夫借酱油。她冷眼看了三天，第四天在楼道里碰见，笑着说：“王姐，我家酱油用完了，您那儿有多的吗？”
　　 红裙子愣了半天，回家拿了一瓶给她。她接过酱油，顺手递过去一袋橘子：“老家寄来的，甜。”从此红裙子再没来借过东西。
　　 前夫问她：“你那天跟王姐聊啥了？”
　　 “聊你儿子期末考了双百。”
　　 “那跟她有啥关系？”
　　 “我跟她说，孩子学习好随他妈，辅导费都是他妈出的。她听完笑了笑就走了。”
　　 前夫竖起大拇指：“你厉害。”
　　 “少拍马屁。孩子今天数学作业你检查。”
　　 “我检查了，错了两道。”
　　 “改了吗？”
　　 “改了。我给他讲了八遍。”
　　 “……你讲八遍他听懂了？”
　　 “没有。他自己琢磨明白的，然后教了我一遍。”他挠挠头，“我发现讲题这事儿吧，得他教我，比我教他管用。”
　　 她愣了一下，没忍住笑了：“你终于开窍了。”
　　 再后来，合同续到了第二年。附加协议又加了两页：甲方负责给孩子开家长会，一学期至少三次；乙方带孩子上兴趣班，甲方负责接送；过年各回各家，但除夕两人必须和孩子一起年夜饭。
　　 孩子在学校跟同学说：“我爸妈离婚之后更忙了，天天在家开会，还老签补充协议。”
　　 同学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　　 孩子叹了口气：“嗨，我就是合同上的那个项目。”
　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我妈说了，项目表现好，年底有奖金。”
　　 晚上回家孩子问：“妈，我今年表现能拿奖金不？”
　　 她往孩子碗里夹了块排骨：“看你期末考试成绩。”
　　 “那爸呢？他表现怎么样？”
　　 她看了前夫一眼：“他啊——还在试用期。”
　　 前夫凑过来：“试用期能转正不？”
　　 “看你表现。”
　　 “那今晚我洗碗？”
　　 “碗早洗了。你把地拖了，顺便把阳台那堆衣服收了。”
　　 “得嘞！”他拎起拖把，经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了句，“那个……续约合同我拟好了，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？”
　　 “什么合同？”
　　 “长期合同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“改成合伙制，不带工资那种。”
　　 她拿锅铲敲了他一下：“先把地拖了再说。”
　　 孩子嚼着排骨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觉得你俩迟早还得去趟民政局。”
　　 俩人同时转头：“吃你的饭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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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如鱼虾，人间如水，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