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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三木子 收藏:0 回复:0 点击:3 发表时间: 2026.10.12 17:01:20

儿子(小说)


  儿子(小说)
  
   我刚刚退休两个多月,又新搬了家,随后,把党组织关系也转到了所在街道办事处党支部。一向紧张规律的生活忽然打乱,竟有些不适应。每日作息不定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没有什么准确时间。身体发福起来。医生说,要增加运动量,最后每天要步行一万米。于是,我每天下午去散步,完成任务。一般是下午三点,到广场东南角的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,天天如此。
   几天来,我发现下午三点,准时会出现一辆三轮车。车上坐着一位老太太,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,背微驼,戴着帽子,蹬车缓慢而稳当。他把车停在树荫里,扶老人下车,让她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,然后自己坐在一旁,点着一颗烟递给老太太,自己也点着了一颗吸着,沉默地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。
   慢慢也就和他们熟了。老太太一看就是长期吸烟的,烟夹在指间,两指被烟熏得发黄。一缕细细的烟雾升起,在她的头顶上被风扯碎。我坐过去,夸她抽烟的姿势好看,像旧电影里的人。她很高兴。我问她旁边的是谁,她笑了,说:“我儿子,每天下午来陪我在广场溜溜弯。”
   我仔细看她,她的眼睛浑浊如蒙了一层雾,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,像在辨认什么,显然眼睛不好使,耳头也听着费劲。我问她:“今年够八十了吧?”她笑了:“八十?早没了——今年九十二了!”她的声音洪亮,实在不像已经九十多岁的老人。我又问他身体怎么样,她摆摆手:“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好地方了。”停顿一下,她又说,“眼睛瞎了,耳朵也不济了。腰疼腿疼,没有一块好地方。”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。
   我由衷地说:“您有这样的好儿子,晚年真是幸福。”
   她却意外地露出一脸不满,烟灰抖了抖:“他呀,生气了,不爱搭理我。”
   我怔住了。那男人确实沉默着,一个下午也听不见他说几句话,只是偶尔站起来,替老人拢一拢披肩,或者递水。但我以为那不过是性格使然。
   “现在的人都累。”我试着宽慰。
   老太太没接话,只是抽完那根烟,把烟蒂按灭在长椅边缘。过了一会儿,我正不知道说什么好,她忽然侧过头,朝那男人的方向撇了撇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怨气:“你说他,成天耷拉着个脸,跟谁欠他钱似的。我养他这么大,他就这么对我?”
   那男子没吭声,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拧开,递过来。老太太不接,伸手一挡,水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缩回手,把瓶盖拧上,放在她手边,仍旧坐着,不动。
   “你看看,你看看,”老太太转向我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,“连句话都没有。我问他今天几号,他不说。我问他中午吃的什么,他也不说。我问他是不是嫌我累赘,他还是不说。你说,我养这么个儿子有什么用?”
   她说得有些急,咳嗽起来。男人站起身,轻轻拍她的背。她一把甩开他的手:“别碰我!”
   那一下甩得挺重,男人的手僵在半空,停了一两秒,又收回去,坐回原处。他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
   我有些尴尬,试着打圆场:“他可能心里有事,男人嘛,都不爱说。”
   “有事?”老太太哼了一声,“他有事?他连个工作都没有,天天瞎倒腾。我跟他说,你去找点事做,别一天到晚守着我这个老太婆。他不听,还是天天来。来了又没话说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你说,我这是养了个儿子,还是养了个哑巴?”
   她说着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:“小时候不这样的。小时候话多得很,放学回来就跟在我屁股后面,妈长妈短的。后来长大了,就不爱说了。再后来,就成这样子了。”
   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点亮光闪了闪,又暗下去。
   “他是不是怨我?”她忽然问我,声音很轻,“怨我拖累他?”
  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   那男人依旧坐着,烟快烧到手指了,他才掐灭,又点了一颗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很久。
   后来有一天,老太太骂得更凶了。那天风大,梧桐叶哗哗地往下掉,扫地的老头刚扫成一堆,又被风吹散。老太太坐在长椅上,围巾没裹好,男人伸手替她拢,她一把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
   “你走!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走,我不要你管!你天天来,天天来,来了干啥,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?看我这个老太婆死没死?”
   男人弯腰把围巾捡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土,又递过去。她不接,他就放在她腿上。
   “你走不走?”她盯着他,眼睛虽然浑浊,却有一种逼人的光,“你不走我走。”
  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晃了一下,又坐回去。男人伸手扶她,她又甩开,这次甩了个空,手打在长椅扶手上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男人蹲下来,想看看她的手,她把脸别过去,不看他。
   “你小时候,”她忽然说,声音哑了,“你小时候摔了跤,都是哭着跑回来找妈。我给你吹吹,你就不哭了。现在呢?你摔了跤,也不跟妈说了。你什么都不跟妈妈说。”
   她说着,眼圈红了,却硬撑着没掉泪。男人蹲在她面前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   我这才注意到,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   那天下午,他一直蹲在她面前,没起来。她骂累了,就不骂了。两个人就那么待着,一个坐着,一个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风把梧桐叶吹到他们脚边,又吹开。
   一天,街道支部开党员会议。我坐在后排,无意间看见了他——那个每天骑三轮车陪伴母亲的男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翻看一本旧笔记,侧着脸,和在广场上一样。散会后,我在门口叫住了他。
   “最近怎么没有见到您老妈出来遛弯?”我试探着问。
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被风吹薄的云。
   “她不是我妈。”他说。
   我愣住了。
   “我是党员志愿者,”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声音不高,“半年前,她儿子出车祸走了。街道支部安排我去照顾她,每天下午推她出来透透气。”
   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梧桐叶落在脚边,干枯地卷着。
   “她不知道吗?”我终于问。
   “有时候好像明白,”他看向远处,广场方向,“有时候觉得我就是她儿子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的,记忆会混在一起。”
   我想起老太太说起对“儿子”时的不满,想起她浑浊眼睛里那种淡淡的、不肯承认的期许。也许她知道,也许她不知道——又或者,她只是不愿意戳破这个黄昏里的美丽谎言,就像她不愿意承认,那个每天推她出来遛弯的男人,不是她的儿子。
   “她儿子以前……也推她遛弯吗?”我问。
   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她说以前她儿子也是这样,不爱说话,只是闷头骑车遛弯。”
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她骂我,我心里好受些。她要是客客气气的,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骂我,说明她没把我当外人。”
   “她骂你什么?”
   “骂我哑巴,骂我木头,骂我不管她。”他笑了笑,“有时候也骂我没出息,说人家儿子都挣钱去了,就我天天围着她转。我就听着,也不还嘴。她骂完了,气就顺了。”
   “你不委屈?”
   “委屈什么?”他摇摇头,“她儿子走了,她心里憋着,总得有个出口。我不让她骂,她骂谁去?”
   他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里,说:“我该去了,三点快到了。”
  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:“他呀,不爱搭理我。”那语气里的不满,原来藏着的是失落,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懂得——她知道沉默是什么,也知道沉默里有什么。
   从那以后,我还是每天看见那辆三轮车,看见那个沉默的男人骑着车,带老太太在广场上慢慢走。梧桐叶落了一年又一年,风把它们聚在一起,又把它们扫开。三轮车的轮子碾轧过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   有一天,她忽然问我: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走了,还会回来吗?”
  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谁。是她的儿子,还是那个每天推她出来的男人。或者,她心里其实分得清,只是不愿意分。
   我说:“有的人走了,就回不来了。但有的人,会换个方式回来。”
   她沉默了很久,烟燃到尽头,烫了手,她才回过神来,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   “走吧,”她朝那男人招招手,“回家。”
   男人站起来,扶她上三轮车。她坐稳了,忽然伸手,在他背上拍了一下。很轻,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   “骑慢点。”她说。
 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   三轮车慢慢驶出广场,梧桐叶在车轮后打着旋儿。
   我知道,这就是一个母亲的全部晚年,也是一个志愿者的全部下午。她或许不知道,每天下午三点,推她出来的,是一个代替了她儿子的人。她也不知道,她的亲生儿子已经走了许多年了。
   而我只能是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们,像看一场不该散场的人生戏剧。
   我看着她们,忽然觉得,她什么都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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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如鱼虾,人间如水,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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