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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三木子 收藏:0 回复:0 点击:5 发表时间: 2026.09.30 10:42:36

决绝书


  决绝书
  ——袁了凡故事之一
   雪是在黄昏时分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被风打到窗纸上便化了,留下一个个铜钱大的湿印。到掌灯时分,雪已密了,簌簌地敲着瓦檐,在廊下堆起一道黑白分明的细线。
   袁了凡把笔搁下,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,像朵将谢未谢的墨菊。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,终于把纸揉作一团,扔进脚边的竹篓里。篓中已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,个个都浸着未干的墨,像一窝蜷缩的乌鸦。
 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他知道是老友于绍城派来的小厮又来问安,至此已经是三次了。袁了凡扬声说:"回你家公子,就说我病着,改日再会。"
   只听帘外那小厮答应一声,脚步声迟疑了一会儿,终究远去了。他听着那踏雪声渐不可闻,才重新铺开一张纸,蘸饱了墨。
   "仆辱交于君兄弟旧矣。"
   写下一行,他停了停。窗外隐约有笛声,不知是哪家塾馆的孩子在学吹笛子。笛声断续,像春天将到时最后一场雪的呼吸。
   ……他想起初见于绍城那日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于家兄弟站在廊下,一个捧着手炉,一个执着竹笛。见他来了,执笛的便吹起一支《折柳》,吹到一半就笑了,说这曲子太悲,不该用来迎客。那时他们都年轻,都以为这世上的事只要肯做,没有做不成的。
   他继续写:
   "初谓志可必行,业可立就,人心可挽回,颓风可整顿。故忍耻学艺以祈展其生平。日与君兄弟修雉雁之饰,而不敢厌,且不敢亵。"
   写到"雉雁之饰",他想起那些年为了应举,学那些虚文缛节。早上起来对着铜镜练揖让,袖子甩出去的弧度要恰好,多一分显着轻浮,少一分又嫌拘谨。于绍城总笑他认真,说礼数这东西,做个样子罢了。他不听,非要练到每根手指的弯度都合乎古制。现在想想,那些手势练得再好,又有什么用呢?考官看的是文章里的思想,又不是看人揖让的功夫。
   夜渐渐深了,雪光映在窗纸上,一片幽幽的青白。他起身给炭盆添了块炭,火苗腾地蹿高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晃了几晃。他忽然觉得那影子陌生,像个佝偻的老人。可他才三十七岁,鬓边虽有白发,也不过三五茎罢了。
   "乃今观之,事有大谬不然者,吾不复应进士举矣。"
   写完这句,他搁了笔,将信纸举起对着灯看。灯火穿过纸背,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。他想起春闱放榜那日,他从头看到尾,没有自己的名字。旁边一个青年当场哭出声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被同伴搀着走了。他倒没哭,只是站在榜前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到三百多名,数完了,天也黑了。回去的路上遇见于绍城,于绍城拍着他的肩说,明年再来。他点点头,可心里知道,不会再有明年了。
   "仆至不才,视太常一第不为难得,然今年所以见黜于春官者,非以其愚耶?"
   不是愚,这他心里清楚。那些策论他写得过于率直了。他说官场糜烂如朽木,轻轻一碰就掉渣。他说士人结党,不问是非只问亲疏。他写这些的时候就知道,阅卷官看了不会高兴。可他还是写了,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墙,还是硬着头皮撞上去。撞了,墙没倒,头破了。
   炭盆里爆了个火星,落在他的布袍上,烧出个绿豆大的洞。他用手去拍了,腿部生疼。
   "夫欲行之志,与欲言之事,百未露其一,读者已不能堪,使尽露其愚,人谁忍耶?"
   他想起屈子。小时候读《离骚》,只觉得词句华美,那些香草美人像是画上的东西。现在再想,屈子投江那日,该是什么天气呢?是像今夜这样的雪天,还是晴得万里无云?他在江边站了多久才下定决心?也许也像他现在这般,把什么话都写在纸上,写完又揉掉,揉了又写,最后终于明白,有些话是永远说不完的。
   "仆无二子之才,而实抱不测之惧。"
   二子乘舟的故事,他十岁就会背了。那时不懂,为什么伋和寿争着去死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——不是想死,是活着太累了。累到觉得死反而简单些。当然他不会死,他是信佛的人,知道生死轮回不是儿戏。但那份倦意是一样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   窗外雪更大了,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他提起笔,接着写那六条不出仕的理由。写一条,想一想。写"夙好澹泊",想起自己这些年吃的素,不是装样子,是真吃不得荤了。去年在于家赴宴,席间有道糖醋鱼,他闻着那味儿胃里就翻腾,勉强喝了两口汤,回去吐了半宿。于绍城后来再请他,总是单备一桌素菜,可旁人看他的眼神,像看个怪物。
   写"性懒必不能沿门投刺",想起在京城那些日子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,揣着名帖一家一家去拜。有时主人还没起,就在门房里等着,看仆人们扫院子、喂马、骂街坊的猫。好不容易见了面,说些不咸不淡的话,主人家问天气,他就答天气;主人家夸花好,他就跟着夸花好。一整年下来,得了无数张别人的名帖,可说真心话时间,加起来不足一炷香的工夫。
   写到第六条,笔尖涩了。他蘸了蘸墨,在砚台边刮了刮,然后用力写下:
   "且豪杰,不能不就科第者,欲行志耳。今日若欲行志,则志必不可行,如富贵而已矣。则仆素无温饱之慕,一瓢一笠自不让矣。"
   写完了,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墨迹还没全干,有几处洇开了,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。他想了想,在末尾补了一行:
   "雪夜书此,不具。袁黄顿首。"
   然后把信折好,用蜡封了口。起身时碰翻了炭盆旁的铁钳,当啷一声,在静夜里格外响亮。他弯腰去捡,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——这是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落下的毛病,天阴时便疼。
   走到门口,他又折回来,把桌上那些揉掉的纸团一个一个展开。每一张上都写着字,有些只写了开头,有些已写了一半,有些通篇都是同一个字:去。去去去去去,写了满满一张,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。
  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凑到火盆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先是焦黄,然后变黑,最后蜷缩成一撮灰,落在盆中。他把灰拢在一起,站起身,推开窗。窗外风雪正紧,雪花立刻扑进窗来,落了满襟。他远远望去,天地苍茫,分不清哪是尽头。
   次日清早,于家小厮来取回信,只拿到一封封好的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踏着昨夜新雪走了。袁了凡站在门口,看他走远了,才回身关了门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那株老梅已经开了几朵,红得像是纸上滴下的血。
   他关窗坐下,睡意来袭。炭盆已经冷了。他没有添炭,就那么坐着,听雪落在瓦上的声音,他似乎梦见于家那小厮已经来过,取走了他的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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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如鱼虾,人间如水,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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