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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三木子 收藏:0 回复:0 点击:4 发表时间: 2026.09.02 18:48:03

乐善堂学徒记


  乐善堂学徒记
  
   我十六岁到“乐善堂”大药房当学徒之前,只是听村子里经常出门的人说过,天津卫那是个花花世界,富人的天堂。真的来到了天津,看到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,穿梭不断、形形色色的人,一下子就蒙了。
   那天,我扛着被窝卷,站在“乐善堂”大药房门前不敢进去。那门脸高大气派,黑漆金字招牌,抓药看病的人进进出出。推开门逢朝里面看,见到王掌柜正在柜台上算账。他鼻子上架了个眼镜,一只手拿着账本,一只手拨拉着算盘,算盘噼啪乱响。
   我轻声问,“请问王掌柜在吗?”
   只见王掌柜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来:
   “你找谁?”
   我掀开门帘进去,放下被窝卷,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,递上去,说:
   “我是宝坻县八门城东于圈的,是我爷爷让来找王掌柜……”
   王掌柜从柜台里面出来,拉了我的说,“是从老家来的,快进来,快进来!”
   从此,我就正式拜王掌柜为师,开始了学徒生涯。
   “乐善堂”大药房的老板是个日本人,名叫荒尾精志,五十多岁,瘦高个,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见谁都笑眯眯的,绝非想象中日本鬼子样儿。
   “青,你的好好学,将来也能当个坐堂大夫。”他拍我肩膀,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,热情地和我打招呼,他那金丝眼镜后的一对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   我那时刚从宝坻八门城乡下逃荒到天津,能被人收留有口饭吃就感激不尽。药铺里,我碾药、晒药、送货,也学着认字识药材。荒尾看似和善,对学徒也算宽厚——每月按时发工钱,逢年过节给红包。我丝毫不知道他那笑脸底下藏着什么。这是多年后才明白的事。
   事情得从一位坡脚老人说起。
   民国二十二年腊月,雪下得紧。快打烊时,门帘一挑,进来个穿旧棉袍的老头,左腿有些跛,手里拎个空药罐。
   “周先生来啦!”柜台后王掌柜忙迎上去,“天麻吃完了?”
   “吃完了,劳烦再配一副。”老周声音沙哑,宝坻口音。他是乐善堂老主顾,据说年轻时在铁路上摔伤腿,每月都来抓天麻、川芎这些药。
   我正低头碾三七,荒尾从后堂出来,手里捏着厚厚的账册。
   “周的,刚到了批川天麻,成色极好。”荒尾笑着,汉话绊绊磕磕,眼睛却盯着老周手里药罐,“您这罐子旧了,我让伙计给您换个新的。”
   他朝我使个眼色:“青,你的去库房拿个新药罐来。”他向来只叫我一个“青”字。
   我应声往外走,心里却犯嘀咕。老周那药罐粗陶的,用得久了有层药釉,看着并不破,换它做什么?走到库房门口,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荒尾正接过老周的旧药罐,手指在罐底来回摩挲了两下,又递了回去。老周攥紧罐子,朝我道:“不用了!”
   荒尾笑着:“既然周先生念旧,那就不换了。”
   可我看得真切——老周接罐子时,左手拇指在罐底飞快抹了一下,像在擦什么。他脸上陪着笑,眼角却绷得很紧。那神态我见过,乡下有人踩了捕兽夹子,疼得要命还硬撑着跟人说话,就是这副模样。
   那天晚上,我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药罐底有什么?荒尾要找什么?老周为什么紧张?我只是个碾药的乡下小子,这些事跟我没关系。可脑子里总有幅画面挥之不去——荒尾的手指摩挲罐底,老周拇指飞快一抹,像两个人在暗处无声地争一件东西。
   第二天给老周抓药时,他忽然问:“小伙计,你是宝坻人?”
   “嗯,八门城的。”
   老周眼睛一亮:“那咱们是老乡。我年轻时在八门城待过三年,城西那家老赵羊汤馆子还在不在?”
   “在!老赵家的,汤白得很,辣椒面不要钱……”说起家乡,我的话就多了。老周听我说完,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八门城好地方,箭杆河边的芦苇荡里,藏个人连影子都找不着。”
   说完他拍拍我肩膀,提着药走了。我愣在原地——箭杆河边芦苇荡,那是我们村后头。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
   开春后,荒尾让我整理库房。在最里面樟木箱底,翻出个蓝布包袱,打开一看,是本比砖头还厚的书,蓝布面,烫金字《支那通商综览》。我好奇翻开,密密麻麻全是日本字,还有地图、表格,各地物产、道路、水文,连哪个镇有几口井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翻到河北卷,竟看到八门城老家,连村东头那座废弃土地庙都有标注。
   “看什么呢?”
   我吓得一哆嗦,书差点脱手。回头见荒尾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脸上已然没了笑意,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阴沉。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这副表情,像一条忽然竖起脖子的蛇。
   “掌、掌柜的,我整理库房,看到这本书……”
   荒尾接过书,拍了拍灰:“商会资料,没什么好看的。去前头帮忙吧。”
   他语气平静,可我后背一层冷汗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荒尾的古怪行为。
   乐善堂生意虽好,却常有穿长衫戴礼帽的人来找荒尾,一谈就是半天。他们不抓药,不走前门,都从后街小门进出。后院三间厢房常年锁着,只有荒尾有钥匙。有一次我去送热水,无意间瞥见屋里摆满了书和地图,墙上挂着巨大的“世界新地图”和“华北地图”,上面红蓝铅笔标满记号。
   更让我生疑的是老周。他每月初八准时来抓药。可我发现,每次他来前一两天,荒尾都会亲自整理一批药材单独放在小仓库里。老周走后,那批药材就不见了。药铺进的药材都有账目,偏这批没有。
   我读过几天书,我知道日本人欺负中国,占了东北。这阵子,乡下闹共匪,我知道人们心里都藏着心事,只是不说。我发现荒尾和老周之间,就有猫腻。
   民国二十四年秋,华北局势一天天紧张。报上登着日本人在华北搞“自治运动”,学生上街游行喊口号。乐善堂是日本人开的,门口常有爱国学生扔石头撒传单。
  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,去后院茅房。经过荒尾书房,见灯还亮着,隐约有说话声。我凑到窗根下,听见荒尾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   “……北运河这段水文资料必须核实,关东军催得很紧。”
   “明白,已经派人去测量了。”
   “还有,冀东那边的‘药农’,下月增加‘收货’量。”
  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药农?收货?乐善堂药材都是从大商行进的,哪有什么药农?
   第二天老周来抓药,脚跛得比往常厉害。付钱时摸遍全身,尴尬地说道:“钱袋子忘带了。小青,麻烦你跟我回家取一趟?”
   荒尾在柜台后抬头,推了推眼镜:“快去快回。”
   我跟老周出门,拐进小胡同。走了约一炷香工夫,老周忽然在一处僻静墙角停下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说:“小青,咱们是老乡……我知道你在乐善堂三年了,是个实诚孩子。我有几句话,你听仔细。”
   我愣住了。
   “乐善堂不是普通药铺,”老周盯着我眼睛,一字一顿,“荒尾精志是日本间谍,日本在天津最大的情报头子。他们在测绘中国地形水文,调查物产矿产,有本《支那通商综览》就是他们搞出来的……”
   我脑子嗡的一声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   “我是那边的人,”老周指了指西边,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”
   西北,那是陕北的方向。我忽然明白了一切——药罐的秘密、神秘访客、锁着的厢房……
   “我能做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抖,但不是害怕,是莫名的激动。
   “继续当学徒,眼睛放亮,耳朵伸长。特别那本书,想法子看它放在哪儿,有没有副本。我们要弄到手。记住,安全……”
   老周塞给我两块银元:“这是药钱……下月初八,我照常来抓药……”
   回药铺路上,我两腿发软,心却跳得厉害。我陈晓青,逃荒来的乡下小子,竟成了抗日的?我不太懂什么主义,但我知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,现在又要图谋华北。华北是我的老家,若让日本人得逞,乡亲们还有活路吗?
   从那天起,我留了心眼。借着打扫送茶,我留意荒尾一举一动。他每星期三、五晚上都在书房待到很晚,神秘访客也多在这两天来。后院三间厢房,左边可能是资料室,中间会议室,右边总锁着,不知干什么用。
   最难的是找那本《支那通商综览》。我几乎翻遍库房再没见过。它肯定被荒尾藏起来了。
   有回荒尾让我送茶到书房,他正伏案写着什么。我瞥见桌上摊开的地图,红笔标着北运河几处河段,旁边日文标注着数字符号。我不认识日文,但有一组数字我看懂了——那个坐标点就在我们宝坻八门城附近。潮白河、芦苇荡、能藏人的地方……老周那天说的话忽然有了别的味道。
   他是在告诉我什么。
   那年冬天,我连着两个初八没见老周来。第三个初八,他来了,脸色青白,抓完药,看看左右没人,低声说:“组织上需要《支那通商综览》情报,能搞多少是多少。下月初八,我带人来取。”
   我急了:“书找不着了!”
   “想想办法。荒尾肯定常翻阅,总有放的地方。”
   老周走后我愁得睡不着。那书能藏哪儿?书房我进不去,库房没有,厢房锁着……等等,厢房!
   我想起右边那间常锁着的厢房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。有次下大雨,荒尾亲自去查看漏不漏雨,出来时手里拎着串钥匙。莫非书在那儿?
   机会不久来了。荒尾要回日本“述职”,临走前把店里事托付给王掌柜。他走后第三天夜里,我偷溜到后院。厢房门锁是老式铜锁,我找了根铁丝,学着老家锁匠样子鼓捣。手抖得厉害,半个多时辰后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   推开门,霉味扑面。屋里很暗,我划亮火柴看清情形——三面墙书架,堆满文件和书籍。正中大桌子上摊着那本厚书,正是《支那通商综览》!
   我心跳如鼓,凑近一看,书已翻到“海河流域水文详录”一章。桌上还有几张新地图,墨迹未干,标注着永定河、大清河,还有老家潮白河的几处险滩和渡口。渡口旁边画着小小圆圈,标着“可登陆”三个汉字。那是日本人写的——他们要在这里登陆?
   我没敢久留,找到纸把关键信息抄下来:天津三岔河口段水深流速、浅滩位置,天津至塘沽沿途驻军分布……这些得赶紧告诉老周。
   可六月初八,老周没来。
   初九还没来。初十,乐善堂门口来了几个便衣,在对面茶馆坐了一整天。王掌柜脸色凝重,把伙计们叫到一起:“最近不太平,大家少出门少说话。”
   我心里一沉,老周怕是出事了?
   果然,三天后我从送货伙计那儿听说,日本宪兵队在老城里抓了个“共党探子”,腿脚不便,受了刑也不招,最后被扔进了海河。
   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。老周,那个总是一瘸一拐来抓药的周先生,没了。
   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。《支那通商综览》的情报得送出去。可怎么送?找谁?
  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,我送货回来,在胡同口被个卖烟小贩拦住。
   “先生,买包烟吧,老刀牌,正宗英美货。”
   我摆手:“不会抽。”
   小贩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周先生问,他要的天麻到货了吗?”
   我浑身一震,盯着小贩。二十多岁年轻人,脸晒得黝黑,眼睛很亮。
   “周先生他……”
   “换个地方说话。”小贩握手的劲儿有力。
   我跟小贩走到海河边废弃码头。他四下确认无人,才说:“我姓李,来接替老周的工作。他牺牲前说,您可能有‘货’要交。”
   我鼻子一酸,强忍着把缝在衣领的纸条交给他。
   小李迅速藏进帽子夹层,点点头:“这些情报很重要,特别是兵力布防和水文资料。你要继续潜伏,暂时不要轻举妄动。下次联络是八月十五,地点在……”
   “等等,”我打断他,“八月十五太远。我有个想法,那本《综览》就在药铺厢房里,荒尾回日本了,这是个机会。”
   小李眼睛一亮:“能弄出来?”
   “书太厚,弄不出来。但……”我咬了咬牙,“我能把它烧了。”
   小李愣住了:“烧了?那你……”
   “我有办法。”其实我没什么办法。可我知道,那书落到日本人手里,海河流域地形地物全暴露了。老周用命换来的情报只是其中一部分,烧了全书,才能断日本鬼子的念想。
   小李沉默良久,握住我的手:“同志,组织感谢你。但行动必须周密,不能无谓牺牲。这样,八月十五之前,你摸清乐善堂警卫情况,做好准备。八月十四晚上,我会派人在药铺后街接应你。能烧就烧,不能烧就撤,留得青山在。”
   从那天起,我开始为烧书做准备。药铺每晚两个伙计守夜,前院一个,后院一个。守后院的是老刘头,五十多岁,爱喝酒,常喝醉打瞌睡。八月初十,荒尾从日本回来了,带回两个“助手”,精壮年轻人,住进后院厢房隔壁。
   情况比预想复杂。可我没了退路。
   八月十四,中秋前夜,月亮又大又圆。药铺提前打烊,伙计们分月饼。荒尾心情很好,说日本皇军在华北“进展顺利”,给每人多发了一块大洋。
   我揣着月饼回屋,心里沉甸甸。子时三刻,估摸人都睡熟了,我悄悄爬起来,揣上煤油瓶和火柴。
   后院静悄悄,月光如水。老刘头果然在门房打鼾,屋里酒气冲天。我蹑手蹑脚摸到厢房门口,掏出铁丝开锁。
   手抖得厉害,锁半天打不开。正着急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   “青,这么晚了,你的,在这儿做甚?”
  
  我猛地回头。荒尾站在月光下,穿着睡衣,手里拎着手枪,身后还跟着白天来的那两个日本助手,一左一右把我堵在墙角。
   “我、我听见动静,过来看看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   荒尾笑了。金丝眼镜反射着月光,亮得瘆人:“三年了,我一直觉得你的是个老实孩子。可惜啊,你们中国人有句话,叫‘知人知面不知心’。”
   他缓步走近,枪口对着我:“周的,是你同伙?可惜他死得早,没供出你。我故意离开天津,就是想看看谁会跳出来。你的,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   我脑子一片空白,手下意识摸向怀里煤油瓶。
   “别动。”荒尾声音转冷,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   我慢慢掏出煤油瓶。荒尾瞥了一眼,嗤笑道:“想烧我的书?你的,幼稚。那间屋里全是重要资料,但《支那通商综览》的真本,早就送到奉天去了。这里的,不过是副本。”
   我冷汗浸透后背,浑身冰凉。原来他一直在等我。
   “至于你,”荒尾对身后两人点点头,“带走。”
   两个助手扑上来拧住我胳膊。我拼命挣扎,煤油瓶摔在地上,瓶口碎裂,煤油淌了一地。其中一人狠狠一脚踹在我膝弯,我跪倒在厢房门槛上,正看见屋里桌上摊着那本《综览》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见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坐标和符号——潮白河,八门城,芦苇荡,可登陆。
   那一瞬间我想起老周。想起他跛着脚来抓药的样子,想起他跟我说“潮白河边芦苇荡,藏个人搜三天都找不着”,想起他说“我辈所为,是为四万万同胞争一条活路”。我知道,他们很快会把我带走,审问,杀死。然后华北的地形水文会全部落到关东军手里,日本人会从潮白河登陆,从背后包抄天津。我的乡亲,我的老家……
   我怀里还有半盒火柴。
   拧着我右臂的日本助手忽然闷哼一声松了手。我余光瞥见他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,身体软软倒下去。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,喉咙就被什么东西勒住了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   “快!”
   是小李的声音。他从阴影里扑出来,一脚踹翻那个挣扎的助手,冲我喊:“走!”
   荒尾举起手枪。我猛地一滚,煤油在青砖地上滑腻腻的,他脚下一滑,子弹打偏在门框上。就在他重新瞄准的工夫,我已经滚到了桌边。
   半盒火柴。我划了一根。
   火苗很小,在风中抖了一下。我看见荒尾惊恐的眼睛,看见他重新端平枪口,看见黑洞洞的枪膛对准我的胸口。可那一瞬间,老周的声音比枪更响——烧了好。
   我把燃烧着的火柴扔在柴油上。
   火遇煤油,呼地一下蹿起来,蓝色火舌舔着书页,那本《支那通商综览》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浑身冒着黑烟。荒尾嘶吼着扑过来,小李从背后一把抱住他,两个人扭打在地上。书桌在燃烧,书架在燃烧,那幅巨大的华北地图从墙上脱落下来,火苗沿着红蓝铅笔画过的线条疯狂游走,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  “走!”小李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有血,一把拉起我。
   我们冲出屋门,跑出院门。后街停着黄包车。刚坐上去,就听见药铺里铜盆乱敲,人声鼎沸:“走水啦!走水啦!”
   车夫跑得飞快,拐进小巷。我回头望去,乐善堂后院火光冲天,烧红了半边夜空。火舌从厢房屋顶蹿出来,舔着漆黑的夜幕,像要烧穿一个洞。
   “老刘头和其他伙计……”
   “都撤出来了,我们的人提前放了火警。”小李喘着气,“荒尾和他那两个助手,被我们解决了。”
   我瘫在车座上,浑身无力。右手还在抖。划火柴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燎了几个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可胸口空了一块,像被什么掏走了。那本书烧了,荒尾烧了,乐善堂也烧了。可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——荒尾说“真本早就送到奉天去了”,这里的不过是副本。
   “李同志,”我嗓子干哑得厉害,“荒尾说正本已经送到奉天了。那书……”
   小李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烧了副本,至少他们短期没法更新情报。老周用命换来的那些信息,我们已经传出去了。陈青同志,你做得很好。”
   车到法租界僻静小院,小李扶我下车:“这儿安全,先住下。组织安排你回宝坻,那边正需要人手。”
   “药铺伙计们……”
   “都安排好了,就说是电线老化失火,荒尾不幸遇难。”小李拍拍我肩,“陈晓青同志,你完成了任务。老周在天有灵,会感到欣慰的。”
   我抬头望着东方渐白天色,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乐善堂时,荒尾拍着我肩膀说“好好学,将来也能当个坐堂大夫”。谁能想到,三年后我一手烧了他的药铺。
   “对了,”小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这是老周留给你的。”
   我接过翻开,第一页写着几行工整小字:
   “陈晓青同志,你见到此信,我或已不在。莫悲伤,我辈所为,是为四万万同胞争一条活路。乐善堂不乐善,药铺非药铺。汝若明悟,可为同志。致以同志的敬礼!周诚。”
  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   三个月后,我已经在宝坻县城里的一家药铺当伙计。掌柜戴眼镜,说话温和,常让我给“老主顾”送药。
   一个飘雪午后,我拎着一包药来到城西小院。敲门后,里面传出熟悉声音:
   “谁呀?”
   “送药的。”
   门开了,我愣在当场。
   站在门里的,竟是老周。他瘦了些,脸色苍白,但确确实实是那已经牺牲的老周。
   “您、您没死……”
   老周笑了,拉我进屋:“差点死了。同志们从海河里捞上来,养了几个月,总算捡回条命。”
   他给我倒茶,动作利索,竟没有半点跛足。我盯着他腿:“周先生,您的脚……?”
   老周哈哈大笑:“干我们这一行,要骗得了敌人嘛。”他拍我肩膀,“没想到,把自己同志也骗了。”
   他抬起头,问:“听说你一把火把乐善堂烧了?”
   我点点头,把经过说了一遍。老周听罢长叹一声:“烧得好。那本《支那通商综览》,是日本人图谋我中国的一把钥匙。咱们烧了它,至少是拖延了他们侵华的步伐。中国之大,他们想一口吞下,也没那么容易……”
  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鹅毛大雪,窗外雪落无声,屋里炉火烧得正旺。炉火映着老周脸上的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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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如鱼虾,人间如水,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。

原创[文.浮 世]    收   藏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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