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余华,单凭一本《活着》,他就已经站得够稳了。
文字像他这人,直白、扎实,往地上一砸一个坑。
写苦难,不见他咬牙跺脚,只是平平静静地讲,反而让人心里翻江倒海。
有时候觉得,余华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匀给了这本书。
它太沉了,沉到往后这么多年,人们一提他,脑子里就自动浮出“活着”俩字。
而他呢,倒像书里那头老牛,慢慢走在田埂上,身后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印子,前面是看淡了、却依然结结实实的日子。
那本书自己好像也活成了一个人,不说话,就蹲在时间的路口。
人读它,哭也好,闷也好,合上页,日子照旧过。
只是有时弯腰捡东西,或是夜里冷不丁醒来,福贵、家珍、苦根……那些名字就忽然硌在心里,不疼,但实实在在硌着。
余华自己呢,像是早就把书撒出去了,任它随风飘,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。他继续走他的田埂,偶尔回头看看,也不说什么。
你知道的,有些地,种一次,收成就是一辈子。
那块地如今自己长出根须,蔓成一片暗沉沉的影。
路过的人,有的蹲下来摸一把土,有的站一会儿就走,也有人索性坐下来,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。
书页间那些生死、眼泪、无声的叹息,都成了影子里密密的纹路,没人再去数,但谁踩上去都知道底下是实的。
余华还是那副样子,偶尔被人问起,就笑笑,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可你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去,就不是作者的了;它长它的,你活你的,但在某些起风的傍晚,你们会在漫长的沉默里忽然照一面。
日子一天天过,那本书还在那儿。
后来的人,二十岁的、四十岁的、六十岁的,还是会伸手去拿。读了,沉默了,放下了,仿佛那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个人人都得经过的渡口。
风霜雨雪,它就在那儿,不劝你什么,也不留你。
余华自己也说,现在写不出那样的东西了。不是力气没了,是那股劲过去了。就像田里的庄稼,收了一茬,地就得空一阵。
人问他会不会再写一本《活着》,他摇摇头,说那是福贵他们活出来的,不是他写出来的。
有时候在街上,在车上,在饭桌边,你会听见有人淡淡提起它。
话不多,就那么一两句:“想起《活着》里……”“唉,福贵啊……”话头就停在那儿,空气静一静,大家又说起别的。
可你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沉默里传递过了。
它成了很多人心里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。平时不觉得,累的时候,苦的时候,或者突然幸福得发虚的时候,脚下一硌,你就知道它还在。
不是让你哭,也不是让你怨,就是让你走路的步子沉一点,实一点。
余华继续写他的故事,新的,旧的,笑的,闹的。
书呢,自己会走。从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,从一个十年到下一个十年。它不需要被供着,它甚至不怕被忘记,总有人会在某个说不清的时辰,突然想起它来。
那时风或许正吹过窗口,街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市声,你愣一愣神,好像又看见了那条田埂,那头牛,那个远远走着的、渐渐模糊的背影。
然后你转过身,继续忙你的。天就要黑了,你等的人还没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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