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，沈念去北城出差。
　　
　　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告诉陆小北。她想去看看他真实的生活，不是他描述的那种，是他真正过的、每天在过的、不加修饰的那种。
　　
　　她先去了他的宿舍。
　　
　　宿舍楼在北城大学的西区，一栋六层的灰砖楼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，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。沈念站在楼下，给陆小北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在你宿舍楼下。”
　　
　　三十秒后，陆小北从楼里跑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—就是落在沈念家里那件同款—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像刚从代码里被拽出来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喘。
　　
　　“路过。”沈念笑了，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他伸出手，牵住她的手，带她走进宿舍楼。
　　
　　宿舍在四楼，走廊很长，灯管是白色的，把整条走廊照得很亮。有几个宿舍的门开着，沈念经过的时候，能看见里面的样子—上下铺，书桌，衣柜，地上堆着鞋和行李箱，墙上贴着海报和照片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宿舍在走廊尽头，门牌上写着“412”。他推开门，侧身让沈念先进去。
　　
　　宿舍不大，四个人住，但比沈念想象中整洁。陆小北的床在下铺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旁边放着一本《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》，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一行一行的代码。桌上还有一个杯子，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写着“多喝水”，字迹是沈念的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张便利贴，愣了一下。那是她上次寄东西的时候随手写的，贴在快递单上，没想到陆小北把它撕下来贴在了杯子上。
　　
　　“你还留着这个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耳朵红了。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你写的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可怕。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甜言蜜语的人，他只会用行动告诉你—你写的每一个字，你说的每一句话，你做的每一件事，他都记得，都留着，都放在心里。
　　
　　“你室友呢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上课去了。”陆小北把椅子上的衣服收起来，腾出位置让她坐，“你坐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坐下来，环顾四周。陆小北的角落很干净，书桌上的东西摆放整齐，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，衣柜的门关着，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。
　　
　　“你平时在宿舍也这么整齐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室友不觉得你奇怪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在她旁边坐下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书桌前。“他们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一开始觉得我有强迫症，后来发现我只是不喜欢乱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笑了。她想象他每天早上起床后把被子叠好，把书桌上的东西归位，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。她想象他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，一个人安静地生活，安静地学习，安静地等她来。
　　
　　“你在这里开心吗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想了想。
　　
　　“还行。”他说，“比以前好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。以前—爷爷还在的时候，他在那个小村子里，每天走很远的路去上学，放学后帮爷爷干农活，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作业。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那个村子、那所学校、那间堂屋。现在他的世界变大了，大到有北城、有上海、有“拾光”、有她。
　　
　　“以后会更好的。”沈念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转过头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“你在我就会好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加速了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少年的头发很软，像小猫的绒毛，摸起来手感很好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在的时候，你也要好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你是你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因为我在，你才好。是你本来就很好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，紧到沈念能听见他的心跳—很快，很响，像一面被敲响的鼓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闷闷的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，我都觉得你在跟我告别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在告别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在告诉你，你不需要我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需要你。”陆小北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但我知道，你不可能一直在。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，我不需要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她不可能一直在。她有自己的工作，自己的生活，自己的路要走。她不能永远陪在他身边，不能永远做他的灯塔。
　　
　　但她可以在他在的时候，好好在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。”她叫他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在的时候，我会好好在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你要好好活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抱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　　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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