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沈念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“念念,你爸住院了。”
沈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心脏的问题,老毛病了,不严重,但是要住院观察几天。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但沈念知道她在假装,“你不用回来,我照顾他就行。”
“妈,我明天就回去。”
“真的不用—”
“妈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我想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好。回来吧。”
沈念挂了电话,立刻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。她给陆小北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爸住院了,我回老家一趟。”
陆小北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。他的声音有些急促: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,但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你不用上课?”
“请两天假。”
“陆小北—”
“沈念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你爸就是我爸。”
沈念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再劝,只是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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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沈念和陆小北在老家火车站碰面。他从北城过来,她从上海过来,两个人的车次相差十五分钟。沈念到的时候,陆小北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。
“你还买了花?”沈念有些意外。
“看望病人要带花。”陆小北把花递给她,“这是你的,我帮你拿。”
沈念接过花,是一束康乃馨,粉色的,包装纸是白色的,扎着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。她低头闻了闻,花香淡淡的,不浓不烈,像这个少年的性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爸喜欢什么花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小北老实说,“但没有人会讨厌花。”
沈念笑了,牵起他的手,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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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在临城的老城区,一栋六层的楼房,外墙刷着白色的漆,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沈念走进住院部,经过走廊,闻到消毒水的味道,听见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病房里传出的电视声。
她推开病房的门,看见父亲沈建国躺在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手上扎着留置针,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一些。
“爸。”沈念走过去,把花放在床头柜上。
沈建国转过头,看见女儿,笑了一下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沈念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是一辈子做体力活留下的。
“这是小北吧?”沈建国的目光落在陆小北身上。
“叔叔好。”陆小北站在床边,微微鞠了一躬。
沈建国看着他,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“坐。”
陆小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安静地坐着,像一个乖巧的、懂事的小孩。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—观察病房的布局,观察沈建国的状态,观察输液瓶里还剩多少药水。
“爸,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?”沈念问。
“后天。”沈建国说,“不是什么大毛病,你妈大惊小怪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小毛病。”沈念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上次你说胃疼是小毛病,结果是胃溃疡。上上次你说头晕是小毛病,结果是高血压。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等严重了才告诉我?”
沈建国看着女儿红了的眼眶,沉默了几秒。
“念念,爸不想让你担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外面不容易,爸帮不上你什么,至少不能拖你后腿。”
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不是拖后腿。”她说,“你是我爸。”
沈建国伸出手,帮女儿擦了擦眼泪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擦在沈念脸上,像砂纸一样,但沈念没有躲开。她握住父亲的手,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,哭得像个小孩。
陆小北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,没有动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个不会倒塌的墙。
沈念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她看了一眼陆小北,少年的眼眶也是红的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她身上,里面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念对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小北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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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沈念的母亲林芳来医院送饭。她看见陆小北坐在病房里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北来了?”林芳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阿姨。”
“骗人。”林芳的语气和沈念如出一辙,“你每次说‘吃了’的时候,都没吃。”
陆小北被拆穿了,耳朵红了。林芳笑着从饭盒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他:“吃吧,阿姨做了很多。”
饭盒里有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,还有一盒白米饭。陆小北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送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沈念相信他没有说谎。
林芳坐在床边,看着陆小北吃饭的样子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北,你跟我们念念,是什么关系?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沈念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陆小北,少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夹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阿姨,我在追她。”陆小北说。
沈念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朋友”,会说“资助关系”,会说任何一种安全的、得体的、不越界的答案。但他没有。他说了实话。
林芳也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一眼沈念,又看了一眼陆小北,最后笑了。
“追到了吗?”林芳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陆小北放下筷子,看着沈念,“她还没答应。”
沈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期待,有一种“我把命交到你手里了”的坦诚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她说。
陆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林芳看着两个人对视的样子,摇了摇头,笑了。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谈恋爱跟打仗似的。”
沈建国躺在床上,看着女儿和那个少年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孩子,你过来。”
陆小北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沈建国伸出手,陆小北握住了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粗糙苍老,一只修长年轻。沈建国看着陆小北的眼睛,陆小北也看着他的眼睛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,像两把钥匙在试探同一把锁。
“你多大了?”沈建国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还在上学?”
“北城大学,大二。”
沈建国点了点头。“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“创业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现在在做一个校园社交平台,已经拿到第一笔投资了。毕业之后我会继续做下去,把它做成全国最大的校园社区。”
沈建国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能养得起我女儿吗?”他问。
陆小北没有犹豫。“能。”
“你现在拿什么养?”
“现在拿不了。”陆小北的声音没有任何退缩,“但三年后可以。五年后可以让她不用工作。十年后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。”
沈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松开了手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他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陆小北说。
沈念站在旁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该想什么。她只知道,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在病房里,在她父亲面前,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。
而她,愿意等那个未来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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