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,沈念回北城参加一个行业论坛。
论坛在北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,来了很多广告圈的人。沈念作为演讲嘉宾,分享了一个案例—盛恒·云庐的圈层营销策略。她讲了三十分钟,台下掌声很响。
散场后,很多人来找她交换名片。她笑着跟每一个人说话,递名片,加微信,像一个标准的、得体的、专业的职场女性。
“沈总监,你的分享很精彩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念转过身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。三十岁左右,戴眼镜,长相斯文,笑容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沈念说,“您是—”
“我叫江远舟,远见传媒的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们公司做品牌咨询的,跟你们算是同行。”
沈念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。远见传媒,她听说过,业内排名前十的品牌咨询公司,总部在北京。
“江总,久仰。”
“江远舟就行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沈总监,你今晚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?”
沈念犹豫了一下。
她今晚本来打算去北城大学看陆小北的。但是陆小北今晚有课,要上到九点。吃个饭,时间刚好来得及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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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在一家湘菜馆,江远舟点了几个菜,都是辣的,很合沈念的口味。
“沈总监,你以前在北城工作过?”江远舟一边吃一边问。
“对,在北城待了十年,去年才去的上海。”
“为什么去上海?”
沈念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因为有一个机会,我不想错过。”
江远舟点了点头。“你是一个会抓住机会的人。”
沈念笑了一下。“不一定。有些机会我抓住了,有些机会我错过了。”
“比如呢?”
沈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她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那些错过的机会—比如她错过了和周嘉年好好告别的机会,错过了在婚姻里找回自己的机会,错过了在陆小北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说“我也喜欢你”的机会。
“江总,你约我吃饭,不只是为了聊天吧?”她转移了话题。
江远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沈总监,我想挖你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来远见传媒,做合伙人。”江远舟的声音很认真,“薪资翻倍,股权激励,你可以带自己的团队过来。”
沈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远见传媒是行业内的顶尖公司,做合伙人意味着更高的收入、更大的平台、更多的可能性。她应该答应的。
可是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顾衍之的脸。
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意思,而是因为盛恒的项目。她不能半途而废。她答应过苏敏,要把云庐的项目做完。她答应过顾衍之,要帮他把“圈层”变成现实。她不能走。
“江总,谢谢你的邀请。”沈念放下茶杯,“但是我现在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有一个项目没做完。”沈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江远舟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遗憾。
“沈总监,你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。”他说,“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。”
沈念笑了一下。“不是有责任感,是不敢半途而废。”
“不敢?”
“对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轻,“我怕我一停下来,就再也跑不起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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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结束后,江远舟送沈念回酒店。车停在酒店门口,沈念推开车门,准备下车。
“沈总监。”江远舟叫住她。
沈念转过身。
“我的邀请长期有效。”江远舟说,“你什么时候想来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沈念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她下了车,关上车门,走进酒店大堂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拒绝了江远舟。
不是因为不想要,是因为不敢要。
她怕换了新工作,一切从头开始,她又会变成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人。她好不容易在上海站稳了脚跟,好不容易让苏敏信任她,好不容易让顾衍之看见她。她不想重新来过。
电梯到了十五楼,门开了。沈念走出来,经过走廊,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,拿出房卡,刷卡进门。
房间里的灯是亮的。
陆小北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开门的声音,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沈念愣住了。
“你上次把房卡落在我那了。”陆小北站起来,把房卡放在茶几上,“我来还给你。”
沈念看着茶几上的房卡,又看了看陆小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沈念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很软,两个人坐下去,身体微微倾斜,肩膀靠在一起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沈念问。
“吃了。食堂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吃的。”
沈念转过头看着他。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,轮廓清晰,线条分明,像一幅素描。
“陆小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随便吃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轻,“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陆小北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也是。”
沈念笑了。“好。我们拉钩。”
她伸出小指。陆小北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小指,和她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沈念说。
陆小北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一百年太久了。”
“那就先管好今天。”沈念松开手,站起来,“走吧,我送你回学校。”
陆小北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房间。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,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,像心跳。
电梯里,沈念站在前面,陆小北站在后面。电梯壁是镜面的,沈念能看见陆小北在看她,目光很专注,像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沈念问。
“在看你的头发。”陆小北说,“你染了颜色。”
沈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她确实染了,深棕色,在灯光下看不太出来。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嗯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一切,我都看得出来。”
沈念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转过身,面对他。电梯很小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
“陆小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陆小北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沈念的眼眶红了。“所以你对我好,是因为感激?”
“不是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对你好,是因为我想对你好。感激是过去的事,想对你好是现在的事。”
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沈念没有动,陆小北也没有动。两个人站在电梯里,门开着,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。
“沈念。”陆小北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念擦了擦眼泪,“我就是想哭。”
陆小北伸出手,帮她擦了擦眼泪。他的手指很凉,指腹的茧又厚了一些,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。
“你不要哭了。”他说,“你一哭,我就想抱你。”
“那你抱吧。”沈念说。
陆小北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电梯的门关上了,又开了,又关上了。没有人进来,也没有人出去。
沈念把脸埋在陆小北的肩窝里,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像北城春天的风。
她想,也许她不需要等。
也许她可以现在就迈出那一步。
也许她可以告诉他: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可是她没有说。
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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