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，沈念出现在顾衍之的私人晚宴上。
　　
　　地点在顾衍之的家里。一栋位于上海西郊的独栋别墅，不算大，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品味—玄关处挂着一幅水墨画，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亚麻布艺，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，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，花园里有几株竹子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　　
　　沈念到的时候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。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，看见沈念进来，站起来点了点头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表情严肃。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厨房里切水果，刀工很好，水果切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
　　“来了？”顾衍之从楼梯上走下来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，深色的休闲裤，脚上是一双拖鞋。他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松弛了很多，像一个普通的、在家待客的男人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沈念把带来的红酒递给他，“给你的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接过酒，看了一眼标签，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懂酒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懂。”沈念老实说，“店员推荐的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笑了。“那个店员很有眼光。”
　　
　　他带沈念走进客厅，给她介绍了在场的几个人。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叫程朗，是顾衍之的大学同学，现在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。打电话的年轻女人叫姜月，是程朗的妻子，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。切水果的年轻男人叫许则，是顾衍之的表弟，还在读研究生。
　　
　　“都是自己人，不用拘束。”顾衍之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在沙发上坐下，姜月打完电话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　　
　　“你就是沈念？”姜月的语气很直接，“顾衍之提过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愣了一下。“提过我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姜月看了顾衍之一眼，顾衍之正在厨房里和许则说话，没有注意这边。
　　
　　“他说你很聪明。”姜月压低声音，“他很少夸人，尤其是女人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试图用茶的温度压下心里的波动。“他只是客气。”
　　
　　“顾衍之不客气。”姜月笑了一下，“他这个人，不喜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喜欢的人才会说‘聪明’这种话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“我和他只是工作关系。”
　　
　　姜月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种“你骗谁呢”的意思，但没有拆穿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沈念的肩膀，走进厨房去帮忙了。
　　
　　晚餐是顾衍之亲自做的。三菜一汤，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、番茄蛋花汤。都是很家常的菜，但味道很好，尤其是红烧肉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的？”沈念有些意外。
　　
　　“不像？”顾衍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
　　
　　“不像。”沈念老实说，“我以为你这种人家，家里应该有厨师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笑了一下。“我一个人住，请什么厨师。想吃了就自己做，不想做就叫外卖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。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、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二代，他是一个会做饭、会穿拖鞋、会在自家花园里种竹子的普通人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结婚？”姜月忽然问。
　　
　　餐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放下筷子，看了姜月一眼。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好奇。”姜月毫不退缩，“你都三十五了，条件这么好，怎么还单着？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沉默了几秒。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样的算合适？”这次问的是程朗，他的语气比姜月温和很多，但问题同样尖锐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放下酒杯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最后落在沈念身上，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　　
　　“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。”
　　
　　餐桌又安静了。
　　
　　沈念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她觉得顾衍之刚才看她的那一眼，不是偶然。那一眼里有东西，她说不上来是什么，但她的心在告诉她:你知道那是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呢？”姜月转向她，“你一个人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放下筷子。“离了。”
　　
　　姜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也是。”她说，“离了两年了。程朗是我第二任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姜月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—不是勇敢，是坦然。她不掩饰自己的过去，不害怕别人的眼光，不在意“离过婚”这三个字带来的标签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觉得丢人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丢什么人？”姜月的语气很认真，“离婚又不是犯罪。两个人不合适了，分开，很正常。总比凑合过一辈子强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沉默了。
　　
　　凑合过一辈子。
　　
　　她和周嘉年如果不离婚，大概就是凑合过一辈子吧。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各过各的日子，各想各的心事，偶尔说几句话，大部分时间沉默。在外人面前装恩爱，关起门来像室友。
　　
　　那样的日子，她一天都不想再过。
　　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沈念端起酒杯，和姜月碰了一下，“敬离婚。”
　　
　　姜月哈哈大笑起来。“敬自由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两个女人一饮而尽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看着沈念喝酒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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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宴结束后，客人们陆续离开。沈念是最后一个走的，她帮顾衍之收拾了餐桌，把碗筷放进洗碗机，擦干净灶台，洗了抹布挂好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用做这些。”顾衍之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饭，我洗碗，很公平。”沈念转过身，靠在灶台边上，“谢谢你今天的招待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
　　
　　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顾衍之忽然叫她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想了想。“开心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顾衍之笑了一下，“以后不开心了，就来我家吃饭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不是心动，是一种被看见、被在意、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感觉。
　　
　　“顾衍之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为什么会找我？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她。“因为你是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“我让你觉得活着有意思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说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你认真做事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你笑的时候，光会从眼睛里溢出来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眶红了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　　
　　“所以我才跟你说。”顾衍之直起身，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，“沈念，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看见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他说对了。
　　
　　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看见。在周嘉年眼里，她不够好，不够温柔，不够体贴。在父母眼里，她需要被照顾。在同事眼里，她是那个能扛事的沈总监。在陆小北眼里，她是那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。
　　
　　可是在所有人眼里，她都是“某个人”的谁谁谁—前妻、女儿、上司、资助人。
　　
　　从来没有一个人，只是看着她，说“你值得被看见”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伸出手，帮她擦了擦眼泪。他的手指很温暖，指腹有薄薄的茧，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。
　　
　　“别哭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一哭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破涕为笑。“你刚才还说我是让你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，现在又说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你这人怎么这么矛盾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你是唯一让我矛盾的人。”顾衍之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　　
　　但沈念知道，那不普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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