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沈念找方远谈话。
　　
　　她选在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，不是正式的会议室，因为她不想让这次谈话变成一场审判。她想先听听方远怎么说。
　　
　　方远比她先到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，咖啡已经喝了半杯。他看见沈念走过来，站起来，表情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心虚。
　　
　　“沈总监。”他叫她。
　　
　　“坐。”沈念在他对面坐下，点了一杯拿铁，等咖啡端上来之后，才开口，“方远，我跟苏敏吃了顿饭。”
　　
　　方远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一下，很快，短促，像心跳。
　　
　　“哦？她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稳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，像一个无辜的人在面对无端的指控。但沈念注意到，他的手指还在敲杯子，频率越来越快。
　　
　　“她说你去找过她。”沈念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，“给她看了你的方案，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。”
　　
　　方远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咖啡厅里很吵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敲键盘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但沈念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，只有方远的呼吸声近在咫尺。
　　
　　“沈总监，你听我解释。”方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已经碎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想挖盛恒的客户，我只是—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方远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，没有升职，没有加薪，我不知道我还要待多久。我三十四岁了，我没有时间再等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愤怒，不是失望，是理解。
　　
　　她理解方远。她理解那种“没有时间再等”的焦虑。她自己也经历过，在周嘉年离开后的那些日子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，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　　
　　“方远，你为什么不跟我谈？”沈念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‘我想升职’‘我想加薪’‘我想有更多的发展空间’？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？”
　　
　　方远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半杯美式，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“因为我不敢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我怕你拒绝我。怕你说‘不行’。怕你告诉我，我不够好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眶红了。
　　
　　她想起了自己。想起她不敢问周嘉年“你还爱我吗”，因为她怕答案是否定的。想起她不敢问陆小北“你真的喜欢我吗”，因为她怕答案是否定的。想起她不敢问自己“你值不值得被爱”，因为她怕答案是否定的。
　　
　　她和方远，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　　
　　都怕被拒绝。都怕被否定。都怕“我不够好”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。
　　
　　“方远，我原谅你。”沈念说。
　　
　　方远抬起头，愣住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但是你要走。”沈念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可以走，但不能是现在。我需要你把盛恒的项目做完，做完之后，你可以走。我会给你写推荐信，说你是一个优秀的策略，只是不适合我们公司。”
　　
　　方远的眼眶红了。“沈总监，我—”
　　
　　“不用说了。”沈念站起来，拿起包，“方远，你不是不够好。你只是太害怕自己不够好了。”
　　
　　她转身走出咖啡厅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有些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手机震了。陆小北发来消息:“今天北城天气很好，你那边呢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行字，笑了一下。她回:“上海天气也很好。阳光很亮，亮得我睁不开眼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就闭上眼睛，感受一下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闭上眼睛，站在咖啡厅门口，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，暖暖的，橙红色的光透过眼皮，像一片温柔的海洋。
　　
　　她感受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确实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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