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沈念接到苏敏的电话。
“沈念,你下周有没有时间?我请你吃饭。”
沈念握着手机,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是上海四月的天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。
“苏总请客,我当然有时间。”沈念的语气很轻松,但心里在打鼓。
苏敏约她吃饭,不是好事就是坏事。如果是好事,电话里就能说;如果是坏事,她需要在饭桌上当面说。
沈念有一种直觉:这顿饭,跟方远有关。
吃饭的地点在一家法餐厅,苏敏比沈念先到,已经点好了菜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化了淡妆,看起来不像是在谈工作,更像是在跟朋友吃饭。
“沈念,你来了。”苏敏站起来,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沈念有些意外。苏敏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,她们合作了半年,从来没有拥抱过。
今天不一样。
苏敏有心事。
“苏总,你找我不是单纯吃饭吧?”沈念坐下,开门见山。
苏敏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,放下,看着沈念。
“沈念,我跟你说一件事,你先不要激动。”
沈念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你说。”
“方远找过我。”
沈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。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敏,等她继续说。
“他来找我,是想让我把盛恒的业务从你们公司切出去,交给他和他新成立的公司做。”苏敏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念的耳朵里,“他给我看了他的方案,说实话,跟你们的方案很像,但报价低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沈念的心跳很快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你答应了吗?”
苏敏摇了摇头。“我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我跟他说,我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?”
苏敏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念读不懂的东西。“因为我想看看,他会做到哪一步。”
沈念明白了。苏敏不是在试探方远,是在试探她。她想看看,沈念会怎么应对这件事。如果沈念能处理好,盛恒的业务继续给她;如果处理不好,苏敏会换人。
“苏总,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沈念端起酒杯,和苏敏碰了一下,“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沈念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。“方远是我的人,我会找他谈。如果他愿意收手,我可以给他一次机会。如果他不愿意,我会让他走。”
苏敏看着沈念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心疼。“你不怕他反咬你一口?”
“怕。”沈念老实说,“但怕没有用。”
苏敏笑了。“沈念,你知道吗,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都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。”苏敏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,“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搞不定了,才开始学会求助。”
沈念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你是在说我不会求助?”
“我是在说,你需要一个人。”苏敏看着她,“不是工作上的搭档,是生活里的那个人。一个你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人。”
沈念沉默了。
那个人是谁?
顾衍之?陆小北?还是她自己?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慢慢找。”苏敏给她倒了一杯酒,“不着急。”
又是“不着急”。最近怎么所有人都跟她说“不着急”?顾衍之说,陆小北说,现在苏敏也说。
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她:你不用急,慢慢来。
可是她急。
她急得睡不着觉,急得吃不下饭,急得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敢停下来。因为她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那些她不想想的事。
“苏总,你有那个人吗?”沈念问。
苏敏喝了一口酒,笑了一下。“有过。后来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有把后背交给他。”苏敏的声音很轻,“我总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,不需要任何人。后来他走了,我才发现,我不是不需要他,是不敢需要他。”
沈念看着苏敏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正在学习的东西—不是勇敢,是坦诚。坦诚地承认自己的软弱,坦诚地说“我需要一个人”。
“苏总,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苏敏端起酒杯,“敬不敢需要。”
沈念端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“敬慢慢找。”
两个女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法餐厅里回荡,像两把钥匙打开了各自的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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