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，沈念回北城出差。
　　
　　不是专门去看陆小北的，是真的有工作—上海公司要在北城设立一个办事处，她来考察场地。但她在订票的时候，特意选了周五晚上的高铁，这样周六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。
　　
　　她没有提前告诉陆小北。
　　
　　周六早上，沈念从酒店出来，打车去了北城大学。春天的北城大学很美，樱花开了，整条梧桐大道被粉白色的花瓣覆盖，风一吹，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。
　　
　　她站在陆小北宿舍楼下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来。”
　　
　　过了三十秒，宿舍楼的门猛地被推开，陆小北跑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看见她的那一刻，那些血丝好像都消失了，只剩下光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喘。
　　
　　“路过。”沈念笑了，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好看，好看得沈念觉得整条樱花大道都不如他的笑容好看。
　　
　　“你每次都说路过。”他说，“从上海路过到北城，从北城路过到上海，你路过的地方真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讽刺人了？”
　　
　　“跟你学的。”
　　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在樱花大道上，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　　
　　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
　　“走吧，请你吃早饭。”
　　
　　学校食堂的早饭很简单，白粥、咸菜、煮鸡蛋、小笼包。陆小北端了两碗粥过来，一碗给沈念，一碗给自己，粥里加了白糖，甜丝丝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最近怎么样？”沈念一边喝粥一边问。
　　
　　“挺好的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了他一眼。又是“挺好的”。这个词是陆小北的盾牌，每次她说“挺好的”，就是在说“不要再问了”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跟我说‘挺好的’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放下勺子，看着她。“那你想听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想听实话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，跟经管学院的几个学长一起，做一个校园社交平台的创业项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负责技术部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有些意外。“你学的是经济，怎么做技术？”
　　
　　“自学的。”陆小北低下头，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，“Python、Java、数据库，去年暑假开始学的，现在已经能写简单的程序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少年从不停止学习，不是因为他喜欢学习，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学习，他就会落后，落后就会被抛弃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这个项目，是因为感兴趣，还是因为觉得应该做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搅粥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有区别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有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认真，“感兴趣是我想做，应该做是我不得不做。一个让你快乐，一个让你累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那你怎么区分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想了想。“如果你做这件事的时候，不觉得累，不觉得苦，不觉得是在坚持，那就是感兴趣。如果你每天都在告诉自己‘再坚持一下’，那就是应该做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。
　　
　　粥凉了，他没有再喝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我分不清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伸出手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少年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　　
　　“分不清就慢慢分。”她说，“不着急。”
　　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她忽然觉得耳熟。顾衍之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—“不知道就慢慢想，不着急。”
　　
　　她什么时候开始学顾衍之说话了？
　　
　　她把手收回来，端起粥碗，一口气喝完，然后把碗放下。
　　
　　“走吧，带我逛逛你们的校园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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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陆小北带她去了图书馆、教学楼、体育场，最后到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河边。河不宽，水很清，两岸种着柳树，柳条垂到水面上，风一吹就荡起涟漪。
　　
　　“这条河叫什么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陆小北说，“我们都叫它无名河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，示意陆小北也坐。陆小北坐下来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上次说让我想想，你想好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　　
　　圣诞夜，他说“我想要你”，她说“你让我想想”。想了三个多月了，一百多天，她还是没有想好。
　　
　　不，不是没有想好，是不敢想好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回答你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你在害怕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怕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怕答应了我，万一以后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人，你会后悔。你怕不答应我，万一以后发现你再也遇不到像我这么喜欢你的人，你也会后悔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你不敢选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河面，柳条垂下来，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。
　　
　　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敢选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我帮你选。”陆小北转过身，看着她的侧脸，“你不需要选。你就站在原地，我会走过去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转过头，看着少年的眼睛。春天的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　　
　　“你要走多久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陆小北说，“可能很快，可能很慢。但不管多久，我都会走到你面前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眶红了。“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如果你走到一半，我不想等了，不想让你来了，怎么办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“那你就告诉我。”他说，“你说停，我就停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能停下来吗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“不能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但我可以走慢一点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他太真诚了，真诚到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。也许是因为她太自私了，自私到想让他停在原地，又想让他走过来。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，她只是想哭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伸出手，帮她擦了擦眼泪。他的手指很凉，指腹有薄薄的茧，那是长期写字留下的痕迹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不要哭。”他说，“你一哭，我就想抱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你抱吧。”沈念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手僵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是说想抱我吗？”沈念看着他，眼泪还在流，“那就抱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伸出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　　
　　少年的怀抱很温暖，胸膛不算宽厚，但很结实，心跳很快，快得像擂鼓。沈念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春天的风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因为你在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闷闷的，带着少年的青涩和认真。
　　
　　沈念闭上眼睛，让自己沉浸在这个拥抱里。
　　
　　她不该让他抱的。她不该说“那你抱吧”的。她不该来北城的。她不该给他发消息的。她不该接那个电话的。
　　
　　她不该的。
　　
　　可是她做了。
　　
　　做了就做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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