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，盛恒·云庐的第二场圈层活动在苏州举行。
　　
　　这次活动比第一次更大，邀请了三十位嘉宾，包下了一座园林，安排了昆曲表演、苏式晚宴、夜游拙政园。沈念提前一周就带着团队去了苏州，住在园林旁边的一家精品酒店里，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工作，晚上十二点才能回房间。
　　
　　方远也来了。他最近表现得很正常，正常工作，正常开会，正常跟团队配合，正常得让沈念觉得不正常。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鬼，不需要表现得这么正常。
　　
　　活动前一天晚上，沈念在园林里做最后的场地检查。夜里的园林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她走在回廊上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　　
　　“沈总监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转过身，方远站在回廊的另一端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来给你送明天的流程表。”方远走过来，把文件夹递给她，“纸质版，以防万一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接过来，翻开看了一眼。流程表做得很细致，每一个环节的时间、地点、负责人、备用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方远做事确实有一套，如果他不是那种总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人，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搭档。
　　
　　“做得很好。”沈念合上文件夹，“谢谢。”
　　
　　方远没有走。他站在回廊上，看着远处的假山和池塘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
　　“沈总监，你跟顾总很熟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快了一拍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工作关系。怎么了？”
　　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方远转过头看她，笑了一下，“就是觉得他对你不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一样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
　　“他对别人很冷，对你没那么冷。”方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跟他开过三次会，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。但是你跟他说话的时候，他会看着你的眼睛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方远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提醒你一句，顾衍之这个人，不是你能玩得起的。”
　　
　　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原地，风吹过来，竹叶沙沙地响。她觉得方远的话里还有别的东西，但她现在想不清楚。
　　
　　她拿出手机，给陆小北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活动，可能会很忙，不一定有时间回消息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回复很快:“好，你忙。注意休息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她说“不一定有时间回消息”，其实是想听他说“没关系，我等你”。可是他没有说。他只说了“好”。
　　
　　得体。安全。不越界。
　　
　　她教他的，他都学会了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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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活动当天，一切顺利。
　　
　　三十位嘉宾全部到场，没有人迟到，没有人提前离开。昆曲表演赢得满堂彩，苏式晚宴让所有人赞不绝口，夜游拙政园的时候，有人在船上即兴吟了一首诗，所有人都鼓掌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也来了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峻，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很温和。沈念注意到，他跟每一位嘉宾都聊了几句，每个人的名字、背景、兴趣他都记得，聊天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带出来，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重视。
　　
　　这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家。沈念想。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圆滑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对人的好奇和尊重。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，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，而是因为他真的在意。
　　
　　活动结束后，嘉宾们陆续离开。沈念站在园林门口送客，脚上的高跟鞋穿了十二个小时，脚后跟磨出了水泡，但她没有坐下，也没有脱鞋。
　　
　　最后一位嘉宾的车消失在夜色里，沈念终于松了一口气，靠在门柱上，弯腰揉了揉脚踝。
　　
　　“辛苦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直起身，顾衍之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杯水，递给她。
　　
　　“谢谢。”沈念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温热的，不烫不凉，刚好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顾衍之说，语气很平淡，但沈念听出了里面的真诚。
　　
　　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，团队都很拼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方远今天也很出色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。顾衍之提到了方远。是无意的，还是有意的？她不确定。
　　
　　“方远确实很能干。”她说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。“能干的人很多，能让人放心的人很少。”
　　
　　这句话像是在说方远，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顾总—”
　　
　　“顾衍之。”他纠正她，“说了多少次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笑了一下。“顾衍之，你对每个乙方都这么好吗？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转过身，看着园林里被灯光照亮的亭台楼阁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对谁都不好。”他说，“只是对你没那么差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她想起方远昨晚说的话—“他对你不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风吹过来，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，他没有去理，就那么乱着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他终于开口。
　　
　　“什么问题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做的所有这些事—工作、项目、活动—你是为了证明自己，还是因为真的喜欢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愣住了。
　　
　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　　
　　她做广告十年了，从助理做到总监，从北城做到上海。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这个行业的，喜欢创造、喜欢解决问题、喜欢看到自己的方案变成现实。可是顾衍之这么一问，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　　
　　她是真的喜欢，还是在用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？
　　
　　就像陆小北说的—“你对我好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值得被爱。”
　　
　　同样的逻辑，换一个对象，依然成立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“不知道就慢慢想。”他说，“不着急。”
　　
　　他转身走向停车场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的脚在流血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低头一看，脚后跟的水泡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高跟鞋的后跟。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疼。
　　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走回来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，按在她的脚后跟上。
　　
　　沈念僵住了。
　　
　　一个男人，蹲在她面前，用手帕按着她流血的脚后跟。这个男人是盛恒集团的唯一继承人，身家数百亿，在商界呼风唤雨。此刻他蹲在苏州一座古园林的门前，像一个普通的、细心的、在意她的人。
　　
　　“顾衍之—”
　　
　　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，“伤口不深，但是要处理一下，不然会感染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她看着顾衍之的头顶，他的头发很黑很密，有一根白发藏在里面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　　
　　“你有白头发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三十五了，有白头发不正常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没染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染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手帕递给她，“回去用碘伏消毒，贴个创可贴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接过手帕，手帕上沾着她的血，白色的棉布上晕开一小片红色，像一朵花。
　　
　　“手帕我洗了还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顾衍之转身走了，步伐很快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块沾血的手帕，风吹过来，竹叶沙沙地响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—不是钱，不是权力，是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自在。
　　
　　她想要那种自在。
　　
　　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。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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