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　　
　　上海二月，雨停了又下，下了又停。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，手里握着咖啡杯，咖啡已经凉透了。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小北在火车站转身的那个画面—他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过头，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　　
　　她等了半个月了。
　　
　　每天的消息准时准点，早上七点“早安”，晚上十一点“晚安”，中间零零散散地汇报行踪:今天上了什么课，食堂吃了什么，室友说了什么笑话。沈念每次都回得很简短，像在批阅奏折，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。可她不知道的是，每次手机震动，她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念姐，你在笑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林琳抱着文件走进来，正好撞见沈念对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　　
　　沈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表情瞬间恢复职业化的平静:“没什么。资料带来了？”
　　
　　林琳把文件放在桌上，眼睛却还在沈念脸上打转。她跟了沈念快半年了，太清楚这个女人的习惯了—每次收到那个人的消息，她的眉毛会先皱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然后舒展开来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最后又迅速收回去，像怕被人发现。
　　
　　“是那个孩子吧？”林琳压低声音，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她翻开文件，目光落在第一页上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　　
　　“林琳，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想控制自己的情绪，是不是说明她控制不了？”
　　
　　林琳愣了一下，想了想:“我觉得吧，真正能控制情绪的人，是不需要努力的。需要努力控制的，其实已经失控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敲了两下，沉默了。
　　
　　失控了。
　　
　　她知道。
　　
　　从那个雪夜开始，从那句“我喜欢你”开始，从那条手工编织的围巾开始，从每一次心跳加速、每一次嘴角上扬、每一次假装不在意开始，她就知道—她失控了。
　　
　　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　　
　　“念姐，”林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，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就别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抬起头，看着林琳的表情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　　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方远在跟苏敏接触。”林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上周五，我看见他和苏敏在陆家嘴的咖啡馆见面，两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方远。那个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、永远在反驳别人的方远。他最近确实安分了很多，不再在策略会上挑刺，不再对团队的方案指手画脚。沈念还以为他终于学会了闭嘴，现在看来，他不是闭嘴了，是把枪口转向了别处。
　　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确定。”林琳点头，“我本来想拍张照片，但是太远了，拍不清楚。不过我听见他们提到一个词—‘替代方案’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
　　替代方案。这四个字在广告行业里只有一个意思—客户在考虑换供应商。而方远，她的下属，在跟客户的品牌总监秘密接触，讨论“替代方案”。
　　
　　这不是普通的职场竞争，这是背叛。
　　
　　“念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。盛恒·云庐的季度运营报告，数据很好看，会员增长率百分之三十，活动满意度九点五分。这些数据是她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干出来的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她的心血。
　　
　　“什么都不办。”沈念说。
　　
　　林琳急了:“可是—”
　　
　　“现在没有证据，没有把柄，什么都没有。”沈念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如果现在去找苏敏对峙，只会打草惊蛇。而且，方远如果真的在搞什么动作，他不会蠢到在一个咖啡馆里谈核心的东西。他见苏敏，可能只是在试探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我们就不管了？”
　　
　　“管。”沈念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，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他出牌，我们再跟。”
　　
　　林琳看着沈念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东西—不是聪明，不是冷静，是那种在风暴中心依然能站得笔直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叫什么，但她知道那很厉害。
　　
　　“念姐，你不害怕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转过身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林琳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。
　　
　　“害怕。”沈念说，“但害怕没有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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