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底,陆小北来了上海。
沈念去火车站接他,远远就看见少年从出站口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—和他送给沈念那条一样的,他织了两条,一条给了她,一条自己留着。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,蓝色的,还是当初从南城带出来的那个。
“走吧。”沈念接过他的行李箱,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”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的心颤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间租来的公寓变成了“家”。也许是因为陆小北要来了,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把那间屋子当成自己的了。
沈念在上海租的公寓在静安区,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她把客厅的沙发床铺好了,给陆小北当卧室。虽然他说可以睡沙发,但沈念还是买了一床新被子,软软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“你睡客厅,我睡卧室。”沈念带他参观,“厨房在那边,冰箱里有吃的,随便拿。”
陆小北把行李箱放在沙发床旁边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“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?”他问。
“上海的房子都不大。”沈念笑了笑,“这算小的。”
陆小北在沙发上坐下,拍了拍坐垫,感受了一下柔软度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比宿舍舒服。”
沈念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,动作很轻很仔细,像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。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住进她家的时候,也是这样,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,像怕弄坏了什么。
“你在上海待多久?”沈念问。
“二月二十号开学,待三周。”
“三周够久了。”沈念站起来,“走吧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她带陆小北去了静安寺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,点了红烧肉、糖醋小排、蟹粉豆腐、腌笃鲜。陆小北看着满桌子的菜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送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沈念不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。因为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沈念给他夹菜,像喂一只饿了很久的小猫。
陆小北吃得很认真,每一道菜都仔细品尝,然后给出评价。红烧肉太甜了,糖醋小排刚好,蟹粉豆腐鲜得眉毛都要掉了,腌笃鲜的汤很浓。沈念听着他的评价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在吃东西这件事上,有一种与她完全不同的认真。
她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,他吃东西是为了活着的感觉。
“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一个美食家。”沈念说。
陆小北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蟹粉。
“我只是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。”他说。
沈念的心又疼了一下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南京西路散步。上海的冬天没有北城冷,风吹在脸上凉凉的,但不刺骨。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,橱窗里摆着各种奢侈品,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沈念都觉得肉疼。
陆小北走在沈念旁边,目光在那些橱窗上扫过,但没有停留。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沈念身上—她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,她说话时习惯性摸头发的动作,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。
“你一直看我干嘛?”沈念忽然转过头。
陆小北被抓了个正着,耳朵红了,但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他说。
沈念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别胡说。”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陆小北跟上来,和她并肩,“你是真的好看。”
沈念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和陆小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拥抱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在阳台上说的话:“那个孩子喜欢你,你看不出来吗?”
她看得出来。
她一直看得出来。
她只是假装看不出来。
可是现在,她装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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