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过后，沈念的生活被工作淹没。
　　
　　盛恒·云庐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期，种子用户招募比预想中顺利，顾衍之的私人关系网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。十五位种子用户全部签约，还带来了五个转介绍。云庐会还没正式运营，已经积累了二十个会员。
　　
　　苏敏对沈念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从最初的审视，到后来的认可，再到现在的信任，三个月的相处让这两个女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默契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是我合作过的最靠谱的乙方。”苏敏在一次项目复盘会后说，“没有之一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笑了：“苏总，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难搞的甲方。”
　　
　　苏敏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　　
　　“你知道吗，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，被我开了。”苏敏笑着说，“但你说这话，我觉得很爽。因为你知道我难搞，但你还是搞定了我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端起咖啡杯，和苏敏碰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敬难搞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敬搞定。”苏敏说。
　　
　　两个女人相视而笑，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　　
　　一月中旬，沈念去北城看陆小北的期末考试。她没有提前告诉他，考完最后一门直接去宿舍楼下等他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从考场出来的时候，远远看见沈念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，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加快了速度，几乎是跑着过来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喘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　　
　　“路过。”沈念把袋子递给他，“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接过袋子，打开一看，是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。沈念用保温盒装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的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拿起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　　
　　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这一次，沈念相信他没有说谎。
　　
　　“考得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等着他说实话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，低下头，声音小了很多：“有两道大题没把握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　　
　　“没事，寒假好好复习，下学期再战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被她揉得耳朵红了，但没有躲开。他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任她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揉来揉去，像一只被主人撸毛的猫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他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回上海？”
　　
　　“今晚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这么快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，明天还有会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保温盒的盖子盖上，拎在手里。
　　
　　“我送你去火车站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“不用了，你刚考完试，回去休息—”
　　
　　“我送你。”
　　
　　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沈念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在某些事情上，比她还固执。
　　
　　“好吧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去火车站的路上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陆小北走在沈念旁边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。冬日的北城很冷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，然后消散。
　　
　　沈念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　　
　　“你寒假回老家吗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“不回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没什么好回的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知道他说的“没什么好回的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的爷爷不在了，姑姑家他不想去，那个南城的小村子对他来说，已经不是一个家了。
　　
　　“那你在北城过年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沉默了几步路。
　　
　　“来上海吧。”她说，“跟我一起过年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真的？”他转过头看她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　　
　　“真的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嘴角弯了起来，弯得很高，高到沈念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。
　　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到了火车站，沈念刷身份证进站，陆小北站在安检口外面，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盒。
　　
　　“你回去吧。”沈念朝他挥了挥手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　　
　　沈念走进候车室，回过头，透过玻璃门看见陆小北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拎着保温盒，像一个被主人暂时寄存在车站的小孩。
　　
　　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她拿出手机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　　
　　过了几秒，陆小北回了：“你上车了我再走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行字，眼眶湿润了。
　　
　　她站在候车室里，隔着玻璃门，看着外面的少年。冬日的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他的脸被冻得发红，但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。
　　
　　火车来了。
　　
　　沈念上了车，找到座位坐下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她透过车窗往外看，陆小北还站在车站广场上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冬日的暮色里。
　　
　　手机震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上车了，我走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行字，打了三个字：“到家说。”
　　
　　发出去之后，她又加了一句：“多穿点，别感冒了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靠在座位上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火车在铁轨上疾驰，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小北站在安检口外面的样子，手里拎着保温盒，头发被风吹乱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　　
　　她想，她大概是逃不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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