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，沈念回了北城。
　　
　　她去超市买了食材，打算给陆小北做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。她在超市里逛了很久，推着购物车，往里面扔牛排、意面、蘑菇、奶油、草莓、巧克力。路过酒架的时候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拿了一瓶红酒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。
　　
　　她还记得陆小北未满十八岁，不能喝酒。
　　
　　回到家，沈念系上围裙，开始准备晚餐。她把牛排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，把蘑菇切片，把奶油和意面准备好。她做菜不算好，但这一次她做得很认真，每一个步骤都照着食谱来，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　　
　　门铃响了。
　　
　　沈念擦了擦手，去开门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，刘海快要遮住眼睛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点。
　　
　　“圣诞快乐。”他把袋子递给她。
　　
　　沈念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条围巾。深灰色的，毛线织的，针脚不太均匀，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，一看就是手工织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织的？”沈念有些不敢相信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耳朵红了：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把围巾围在脖子上，毛线软软的，暖洋洋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　　
　　“好看吗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笑了，拉着他进屋：“进来吧，牛排快煎好了。”
　　
　　餐桌上，牛排、奶油蘑菇意面、蔬菜沙拉、草莓巧克力拼盘，摆了满满一桌。沈念还点了几根蜡烛，烛光在餐桌上跳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，忽明忽暗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满桌子的菜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今天是不是把食谱翻烂了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被戳穿了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第一次做，可能不太好吃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切了一块牛排，送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　　
　　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知道他在说谎。但她没有拆穿他，因为她自己也经常对他说谎。
　　
　　“期末考试什么时候？”沈念一边吃一边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一月中旬。”
　　
　　“复习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放下叉子，看着陆小北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她的语气很认真，“你在北城大学，到底过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“你每次说‘挺好的’的时候，都是在撒谎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放下刀叉，靠在椅背上。
　　
　　“课程不难，我能跟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是我不太会和别人相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他们聊的话题，我不知道怎么接。”陆小北的目光落在烛火上，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，“他们说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，我没看过。他们说假期去过的国家，我没去过。他们说周末和父母一起去吃饭的餐厅，我没有父母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疼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需要和他们比这些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陆小北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但是我不比这些，我拿什么和他们比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成绩。”她想了很久，终于说，“你可以和他们比成绩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笑了，但那笑容里没有开心，只有苦涩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知不知道，当我发现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是成绩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很可怜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眶红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是可怜。”她说，“你是勇敢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是勇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　　
　　餐桌安静了下来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沈念看着对面的少年，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，把十七岁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古老的油画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。”她叫他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以后会有很多选择的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你会去很多地方，见很多人，做很多事。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，厉害到没有人敢小看你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
　　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我变成很厉害的人之后，你还在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“我说过，我会在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你说的‘在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陆小北的声音有些紧，“是在我身边，还是在远处看着我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握紧了手里的叉子。
　　
　　“你想要哪种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烛光在他的眼睛里燃烧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　　
　　“我想要你在我身边。”他终于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低下头，看着盘子里的牛排。牛排已经凉了，油脂凝固在盘子上，像一层薄薄的蜡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，我给不了你承诺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因为我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清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不要承诺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要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，落在盘子里，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应该要我。”她说，“你应该要一个更好的人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就是最好的人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抬起头，看着少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退缩，没有害怕。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不计后果的、不管不顾的喜欢。
　　
　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，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最害怕有一天，你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，发现自己喜欢的不是我，是那个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的人。”沈念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那不是喜欢，那是感激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放下刀叉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分得清感激和喜欢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我分得清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感激是我对你说谢谢，喜欢是我在雪里跟你说我喜欢你。感激是我想还你钱，喜欢是我织了三个月的围巾送给你。感激是我叫你沈姐姐，喜欢是我叫你沈念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　　
　　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几乎是哀求，“你才十七岁，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，你不能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—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你身上。”陆小北打断她，“我把喜欢放在你身上，其他的感情，我自己处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陆小北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的眼睛，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，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。我想要你。不是因为我需要你，是因为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是谁，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　　
　　“你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好。”陆小北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重新坐下，“你慢慢想，我等得起。”
　　
　　那顿圣诞晚餐，他们吃得很慢。蜡烛烧完了两根，牛排彻底凉透了，意面凝成了一团。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，一刀一刀地切，一口一口地吃，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　　
　　吃完之后，沈念去洗碗。陆小北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今天的牛排煎得很好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在说谎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认真，“是真的好吃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少年站在厨房门口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。
　　
　　她忽然觉得，也许他说的不是谎话。
　　
　　也许今天的牛排，真的很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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