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，北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。
　　
　　沈念坐高铁去北城看陆小北的辩论赛。她特意请了半天假，提前到了北城大学，在校门口的咖啡店坐着等。窗外开始飘雪，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，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。
　　
　　辩论赛在学校的报告厅举行，能坐两百人的场子坐了一大半。沈念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，看着台上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是正方二辩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。沈念看着台上的少年，忽然有一种恍惚感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大人了？
　　
　　辩题是“成年人应不应该隐藏情绪”，正方观点是应该隐藏，反方是不应该。陆小北站起来发言的时候，声音沉稳，逻辑清晰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一个词都像经过了精确计算。
　　
　　“对方辩友说，隐藏情绪会导致心理问题。但我要指出，成年人的世界里，情绪不是最重要的变量。责任、边界、后果，这些都是比情绪更优先的考量。隐藏情绪不是虚伪，是对自己和他人负责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听着他的话，忽然想起自己离婚后那些日子。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，不让任何人看见。在同事面前，她是那个永远冷静专业的沈总监；在父母面前，她是那个“我没事”的女儿；在陆小北面前，她是那个“你只需要学习”的资助人。
　　
　　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了起来，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　　
　　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　　
　　可是陆小北看穿了她。
　　
　　他在梧桐大道上说：“你对我好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。”
　　
　　他看穿了她的隐藏。
　　
　　辩论赛结束，正方赢了。陆小北被评为最佳辩手，从评委手里接过证书的时候，台下的掌声很响。沈念坐在后排，用力地鼓掌，手掌拍红了都没有停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下台的时候，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后排的沈念身上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证书。
　　
　　散场后，沈念在报告厅门口等他。陆小北走出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那个证书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少年线条分明的手臂。
　　
　　“恭喜。”沈念把手里的一束花递给他。她来的路上在校门口的花店买的，满天星配向日葵，扎得很简单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接过花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　　
　　“向日葵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像向日葵。”沈念说，“总是朝着光的方向长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抱着花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目光很亮。
　　
　　“那你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想了想。
　　
　　“我大概是那根杆子。”她说，“你长多高，我就在下面撑着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想让你撑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想让你也开花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，往校门口走，“请你吃饭，庆祝你拿最佳辩手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跟在她身后，两个人走在雪里。雪越下越大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。”陆小北叫她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头发白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指尖沾到冰凉的雪水。
　　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快走两步，和她并肩。
　　
　　“如果我们一直走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差点被风雪吞没，“会不会一起走到白头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她转过头，看着身边的少年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，像碎钻一样闪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，也不像是在说什么浪漫的情话。
　　
　　他是在问一个真正的问题。
　　
　　沈念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别胡说”，想说“你还小”，想说“我们不合适”。
　　
　　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，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叹息。
　　
　　因为她想说的是“好”。
　　
　　她想说好。
　　
　　她想和他一起走到白头。
　　
　　可是她不能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还小，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陆小北没有退缩，“我在说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能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因为我三十二岁，你十七岁。”沈念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，“因为我离过婚，因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因为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—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是更好的人？”陆小北打断了她，“比我更会做蛋炒饭的人？比我更记得你不爱吃肉的人？比我在你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不说话的人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眼眶红了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—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回答我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像雪落在地上，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他抱着那束向日葵，站在漫天的大雪里，看着她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我喜欢你。”
　　
　　他说了。
　　
　　他说出来了。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那里，觉得自己像一座被雪压垮的房子，从屋顶开始，一点一点地崩塌。
　　
　　她应该推开他。
　　
　　她应该告诉他，这不合适。
　　
　　她应该转身离开，走得越远越好。
　　
　　可是她没有。
　　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看着少年的眼睛，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所有的道理、所有的顾虑、所有的“应该”，都变得不重要了。
　　
　　重要的是，她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雪里。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然后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回去好好读书，我在上海好好工作。等有一天，你长大了，见过更大的世界，遇见了更多的人，如果你还是这么想—”
　　
　　她停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“到时候你再跟我说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
　　
　　“到时候你会答应我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走进雪里，步伐很快，像在逃避什么。
　　
　　她听见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，被风雪裹着，有些模糊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我会等你的。”
　　
　　她没有回头。
　　
　　她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跑回去，抱住他，说“好”。
　　
　　然后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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