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，沈念见到了顾衍之。
　　
　　盛恒集团上海分公司的会议室比总部还要大，一面墙全是落地窗，黄浦江尽收眼底。沈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，把方案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。
　　
　　苏敏推门进来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，头发披着，比上次看起来柔和了一些。
　　
　　“老板到了。”她压低声音说，“在隔壁打电话，五分钟后过来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点了点头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五分钟后，门开了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走进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他比沈念想象中年轻，看起来不像三十五岁，倒像三十出头。五官很立体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薄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—锋芒都在鞘里，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？”他的声音比电话里低沉，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。
　　
　　“顾总。”沈念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，没有握，而是拉开椅子坐下，翻开桌上的方案。
　　
　　“坐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收了回来，坐下了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翻方案的速度很快，快得不像是真的在看，更像是在做样子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把方案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沈念。
　　
　　“你叫沈念。”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的方案我看过了。”顾衍之的语气很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概念不错，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　　
　　“您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说的‘圈层’，怎么保证它不是又一个营销噱头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的眼睛，想起苏敏说的话—“不要撒谎，不要说废话，不要试图讨好他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能保证。”沈念说。
　　
　　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　　
　　苏敏的目光猛地转向沈念，眼神里写着“你在说什么”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“任何概念，在落地的过程中都会有衰减。”沈念的声音很稳，“我们能做的不是保证它不变质，而是尽可能延长它的保质期。具体到‘圈层’这个概念，我们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运营体系来支撑它—云庐会的会员制度、圈层活动的策划方案、社群运营的KPI考核标准。这些都在方案的后半部分，顾总您刚才翻太快了，可能没看到。”
　　
　　顾衍之看着沈念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　　
　　不是赞赏，不是认可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类似于“有意思”的表情。
　　
　　“你是在说我翻太快了，没认真看？”顾衍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但沈念感觉空气忽然变重了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是在说您没认真看，”沈念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我是在说，方案的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更重要，如果您只看了前半部分，那您只了解了这个方案的一半。”
　　
　　苏敏的脸色已经变了，她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沈念，示意她别说了。
　　
　　但沈念没有停。
　　
　　因为她知道，如果她在这一刻退缩了，顾衍之就会把她归类为“那些女人”之一—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诺诺、不敢说真话、只想着讨好他的人。她不想被归类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
　　然后他笑了。
　　
　　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社交性的微笑，而是真正的、被什么东西逗笑了的笑。他的笑容让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，眉眼弯起来，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，整个人忽然从一把刀变成了一束光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很有意思。”顾衍之说，“这份方案我回去会再看一遍，把后半部分也看完。”
　　
　　他站起来，朝沈念伸出手。
　　
　　这一次，沈念没有犹豫，握了上去。
　　
　　顾衍之的手很大，干燥，温暖，握力恰到好处。他握着她的手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两秒。
　　
　　“下周一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他松开手，“我们聊聊执行的事。”
　　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走出会议室，步伐很快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　　
　　苏敏等到门关上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你刚才吓死我了。”苏敏拍了拍胸口，“你知道上一个跟顾总这么说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
　　“被开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“但是他没开我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苏敏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我不知道你是胆子大还是运气好。”苏敏站起来，收拾桌上的文件，“但我要提醒你，顾衍之这个人，他对谁感兴趣，谁就倒霉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苏敏的背影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场对话。她说的话确实冒险，但她不后悔。因为她赌对了—顾衍之不是一个需要奉承的人，他是一个需要对手的人。
　　
　　她愿意做他的对手。
　　
　　至少在专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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