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盛恒·云庐的项目进入了提案阶段。
沈念带着团队熬了四个通宵,把策略方案打磨了三遍。方远虽然一开始有抵触,但真正干起活来确实是一个得力干将—他思路清晰,表达精准,唯一的问题是太喜欢反驳别人。每次策略会上,他都要把所有人的观点先否定一遍,然后再提出自己的看法。
沈念私下找方远谈过一次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每次都说‘不对’的时候,团队的氛围会变得很压抑?”
方远靠在椅背上,推了推眼镜,笑了。
“沈总监,广告行业不是幼儿园,不需要保护每个人的玻璃心。”他的语气很轻松,但话里带刺,“如果我的‘不对’能让大家把方案想得更周全一些,那我觉得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。”
沈念看着他那张笃定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方远不是故意抬杠,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判断永远是对的。这种自信来自于他的学历、他的履历、他过去取得的每一个成就。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失败,所以他不怕犯错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犯错。
“方远。”沈念的语气放得很平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你永远是对的,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还能进步?”
方远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沈念没有等他回答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方案写好了发我邮箱,我今晚看完。”她说完,走出了会议室。
回到办公室,沈念看见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,全是陆小北的。她的心猛地一沉,赶紧回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沈念。”陆小北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你能来北城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室友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沈念没有多问,挂了电话就跟陈屿请了假,开车去北城。三个小时的车程,她用了两个半小时就到了。陆小北在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室门口等她,白色的T恤上沾着血,不是他的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念快步走过去。
陆小北的脸色很白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我室友林越,今晚跟女朋友分手,喝了酒,从天桥上跳下去了。”
沈念的呼吸一窒。
“人怎么样?”
“小腿骨折,脾脏破裂,在抢救。”陆小北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,“我送他来的,他的父母在外地,还没赶到。”
沈念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少年的手指冰凉,骨节分明,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沈念说,“你救了他。”
陆小北摇了摇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应该在宿舍的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他打电话跟我说他要去找他女朋友的时候,我应该拦着他的。”
沈念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陆小北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像一根锚,“你不是他,你不能替他做决定。你能做的就是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赶到,你做到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小北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少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他似乎正在学习哭泣,只是还没学会。
沈念拉着他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偶尔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。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沈念问。
陆小北摇了摇头。
沈念站起来,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瓶水。回来的时候,陆小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姿势都没变,像一尊雕塑。
她把饭团递给他。陆小北接过去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动作很机械,像一个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沈念在他旁边坐下。
陆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想,如果我爷爷走的那天,有一个人在我身边,我会不会好过一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天我一个人在家,爷爷是在医院走的。姑姑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做数学题。我挂了电话,把那道题做完了,然后才开始哭。”
沈念的鼻子一酸。
“陆小北—”
“所以我想在这里等他父母来。”陆小北打断了她,“我不想让他在手术室外面一个人。”
沈念没有再说任何话。她只是坐在他旁边,肩膀靠着他的肩膀,像一个不会倒塌的墙。
凌晨两点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,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。陆小北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他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念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个雪夜,他在餐桌上第一次说起父母的事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,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骨头里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他好像从来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来。
好像哭了出声,就承认自己真的疼了。
凌晨三点,林越的父母从外地赶到。母亲一进病房就哭得瘫软在地,父亲站在病床前,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陆小北和沈念悄悄地退出了病房。
走廊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沈念走在前面,陆小北跟在后面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米,不远不近。
“沈念。”陆小北忽然叫她。
沈念停下来,转过身。
少年站在走廊中央,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如果我有一天也变成这样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会在吗?”
沈念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你不会有这一天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陆小北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生死攸关的答案。
沈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,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我会在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需要,我就会在。”
陆小北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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