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，沈念坐高铁回北城。
　　
　　两个小时的车程，她一路上都在处理工作邮件。林琳发来的资料里夹了一份方远的简历—北大毕业，在奥美做了四年，跳槽到上海后换了三家公司，每一家都没待超过两年。沈念看着那份简历，脑海里浮现出方远在会议室里的眼神，那种审视和挑剔，像极了她曾经在周嘉年眼里看到的东西。
　　
　　不是针对她，是习惯性的不满。这种人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满意，因为他们对自己都不满意。
　　
　　沈念把手机收起来，靠在窗边。窗外是江南平原的夏天，稻田一片碧绿，偶尔有一两栋白墙黑瓦的农舍闪过。她想起陆小北说“宿舍很小”时的语气，隔着文字都能感觉到那种不适。
　　
　　十七岁的少年，第一次住集体宿舍，第一次需要和别人共享一个空间。他不是不适应小，是不适应“和别人在一起”。
　　
　　因为他太习惯一个人了。
　　
　　火车到站时，沈念的手机又震了。陆小北发来一个定位，是北城大学东门，还有一句话：“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出了火车站，打车去北城大学。路上堵了半小时，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她远远看见陆小北站在东门旁边的梧桐树下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深蓝色的运动裤，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
　　
　　他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，肩膀又宽了一些。少年的身体像春天的竹子，每天都在拔节，你隔一段时间不见，就会发现他又长了一截。
　　
　　“等很久了吧？”沈念走过去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。
　　
　　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有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陆小北没有多说，转身往校园里走，“走吧，我带你逛逛。”
　　
　　北城大学的校园很大，从东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，两边的梧桐树有几十年树龄，枝叶交织在一起，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。沈念走在陆小北旁边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两条平行线。
　　
　　“宿舍怎么样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还行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平，“室友人都挺好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跟他们说话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说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的侧脸在梧桐树的光影里明明暗暗，表情看不太清楚，但她注意到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说了什么？”她追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两秒。
　　
　　“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，从哪里来的，高考考了多少分。”他说，“我说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
　　“然后他们说我是个怪物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陆小北没有停，继续往前走，步伐稳健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。
　　
　　“他们说七百一十二分是怪物才能考出来的分数。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在笑，不是恶意的，就是觉得不可思议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快走两步，跟上了他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需要接。”她说，“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又消失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也是这样对你自己说的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不需要接，只需要做你自己。”陆小北重复了她的话，“你对自己也这么说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当然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，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句话。她一直在接—接周嘉年的挑剔，接客户的无理要求，接方远的试探，接所有扑面而来的压力和期待。她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：你想做什么？你想成为谁？
　　
　　“我以后会对自己说的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拆穿她。
　　
　　他们走到食堂，陆小北请她吃饭。食堂很大，人很多，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。陆小北端了两碗面过来，一碗牛肉面给自己，一碗素面给沈念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牛肉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“你之前做红烧排骨的时候，自己不吃排骨，只吃配菜。”陆小北把筷子递给她，“你不爱吃肉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接过筷子，看着面前那碗素面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感动，是那种被人记住的、细碎的温暖，像冬天的阳光，不烫，但暖。
　　
　　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“我只是记得住。”陆小北低下头吃面，吃相很安静，面条吸进嘴里几乎没有声音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吃面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她家吃饭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只会夹自己面前的菜，夹到什么就吃什么，从来不挑。现在他会主动给她夹菜了，会把碗里的荷包蛋分一半给她，会说“你尝尝这个，好吃”。
　　
　　这些变化太小了，小到如果不是分开了一个月，她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　　
　　“你在上海怎么样？”陆小北忽然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
　　
　　“还行。”她学着他的语气，“同事人都挺好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有人为难你吗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敏锐，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，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我能应付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你能应付。”陆小北低下头，继续吃面，“但应付和轻松是两回事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抬起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跟你学的。”
　　
　　吃完饭，陆小北带她去图书馆。北城大学的图书馆是新盖的，玻璃幕墙，七层楼，藏书三百多万册。陆小北刷了校园卡带她进去，在一楼的自习区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他说完，消失在书架之间。
　　
　　沈念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草坪。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扔飞盘，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，铃铛叮铃铃地响。她忽然觉得大学校园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，所有的烦恼都被围墙挡在外面，里面只剩下青春和可能性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两本书。一本是《广告文案写作》，一本是《消费心理学》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那两本书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看这个干嘛？”她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把书放在桌上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　　
　　“了解你的世界。”他说。
　　
　　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用—”
　　
　　“我想。”陆小北打断她，翻开那本《广告文案写作》，目光落在第一页上，“你做的事，我想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低头看书的侧脸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。她忽然想起陈屿说的话：“你不敢。”她不敢什么？她不敢承认自己对这个少年的感情，已经超出了“资助人”和“被资助人”的边界。
　　
　　她不敢承认，她每次收到他的消息，心跳都会加快。她不敢承认，她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回北城，不全是为了“看他过得好不好”。她不敢承认，她希望他说“我等你”的时候，是真的会等。
　　
　　她什么都不敢承认。
　　
　　因为她怕承认了，一切就会碎掉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。”她叫他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他没有抬头，目光还落在书页上。
　　
　　“你在北城大学，会遇见很多人。”沈念的声音很轻，“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你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需要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。”沈念说，“你应该去认识新的人，去过新的生活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　　
　　“你在赶我走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你在说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说不清楚。她不是要赶他走，她是害怕。害怕他有一天会发现，她并不值得他这样对待。害怕他会在某一天忽然清醒，发现自己喜欢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、离过婚的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女人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　　
　　她不怕他离开。
　　
　　她怕他离开的时候，她会碎掉。
　　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沈念低下头，“看书吧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最后他没有追问，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　　
　　图书馆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沈念坐在窗边，看着对面的少年，阳光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，把十七岁和三十二岁隔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
　　
　　但她忽然觉得，那条线没有那么清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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