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上海,九月。
沈念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延安高架上车流如织。这座城市比北城快两个节拍,连空气都带着焦灼的味道。她来了一周,还没完全适应—不适应地铁里人群的速度,不适应便利店收银员扫码的频率,不适应深夜十点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的景象。
陈屿给她安排的职位是策略群总监,比在北城高了一级,薪水翻倍,手下管着十二个人。入职第一天,她坐在新工位上,看着桌上摆着的名牌—“沈念,策略群总监”,觉得那三个字既熟悉又陌生,像借来的衣服,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念姐,这是您接下来要跟的项目。”助理林琳抱来一摞资料,放在她桌上,喘了口气,“客户是盛恒集团,做高端地产的,要求很急,下周一就要提案。”
沈念翻开资料,第一页写着项目名称:盛恒·云庐。第二页是客户介绍,密密麻麻的字里只写了一件事—这个客户很难搞。
“谁之前跟这个客户?”
“陈总亲自跟的。”林琳压低声音,“但是他现在手上项目太多,转给您了。”
沈念抬起头,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,落在走廊尽头陈屿的办公室。门关着,百叶窗半合,隐约能看见他坐在里面打电话,姿态松弛,像一把拉满的弓。
她想起北城最后一次见面,陈屿在日料店里说:“等你准备好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她来了,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。
下午两点,沈念第一次以新身份参加策略会。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表情各异。她站在讲台上,翻开PPT的第一页,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“我是沈念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开始负责策略部的工作。”
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提问。会议室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。
沈念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。坐在最前面的男人叫方远,资深策略,三十五岁左右,戴眼镜,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,目光闪躲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角落里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,看起来刚毕业不久,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。
“盛恒·云庐这个项目,我看了资料。”沈念把PPT翻到第三页,上面是她昨晚整理的核心策略框架,“高端地产的受众不是‘有钱人’,而是‘有身份焦虑的有钱人’。他们买的不是房子,是阶层凭证。”
方远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们的策略核心不应该放在产品本身,而应该放在产品能提供的阶层认同上。”沈念的声音很稳,但她握翻页笔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具体的打法分三步—”
“沈总监。”方远打断了她,语气客气但不留情面,“这个策略我们之前也想过,但是客户否了。盛恒的老板不喜欢‘阶层’这个词,他觉得太赤裸了。”
沈念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在北城做广告八年,见过太多这种“你不行”的眼神。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,因为来之前她做了足够多的功课。
“我知道客户不喜欢‘阶层’这个词。”沈念把PPT翻到第七页,“所以我换了一个词—‘圈层’。同样是区分人群,‘阶层’是向下的俯视,‘圈层’是平行的选择。客户要的不是俯视别人的优越感,而是被同类认可的归属感。”
方远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我觉得这个方向很有意思。”
沈念看过去,是那个画小人的格子衬衫男孩。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发现了什么宝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念问。
“路明。”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我是策略助理,刚来三个月。”
“路明,你觉得哪里有意思?”
路明站起来,声音有些紧张:“我觉得您说的‘圈层’这个概念,跟盛恒的品牌调性很契合。他们之前的广告一直强调‘尊贵’和‘稀缺’,但这两个词太抽象了。‘圈层’不一样,它是有实感的,消费者能想象自己在这个圈层里的样子。”
沈念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坐下吧,”她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路明坐下后,耳朵红了。坐在他旁边的马尾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。不是所有人都对她关着门的,至少还有一个画小人的男孩愿意把门开一条缝。
会议结束后,沈念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远打断她时的表情—那不是质疑,是试探。他在试探她的边界,看她能扛住多大的压力。
她扛住了。
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第一关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小北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报到,宿舍很小,四个人一间。”
沈念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习惯吗?”想了想,又删掉了,换成:“习惯就好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又觉得自己太敷衍了。于是又加了一句:“周末我去看你。”
陆小北的回复很快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但沈念觉得那一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。她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很久,想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一个地读出来。
她读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它们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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