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二十八,沈念开车带着陆小北回了老家。
车程四个小时,从北城一路往南,越往南走,天气越暖和。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少,到了最后一百公里,已经完全看不见白色了。
沈念的父母住在临城的一个老小区里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母亲林芳在楼下等着,远远看见沈念的车,就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念念!”林芳抱着女儿,眼睛红了,“瘦了,又瘦了。”
“妈,我挺好的。”
林芳松开女儿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。陆小北穿着沈念给他买的新羽绒服,黑色的,拉链拉到最上面,整个人站得笔直,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。
“这是小北吧?”林芳的声音一下子软了。
“阿姨好。”陆小北微微鞠了一躬。
林芳的眼睛亮了一下,拉着陆小北的手上下打量:“长得真好看,就是太瘦了。来来来,进屋进屋,阿姨炖了排骨汤。”
沈念的父亲沈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。他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?”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沈建国点了点头,目光移向陆小北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伸出手。
“你好,我是沈念的父亲。”
陆小北愣了一下,伸出手握上去。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自我介绍,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。
“叔叔好。”
沈建国的手没有马上松开,而是多握了两秒。他看着陆小北的眼睛,似乎在辨认什么东西。最后他松了手,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。”
年夜饭很丰盛。林芳做了一桌子菜,每一样都是沈念爱吃的。陆小北坐在沈念旁边,吃得很安静,但这一次他没有只夹面前的菜,而是伸长手臂去够远处的那盘红烧鱼。
沈念注意到了这个变化。几个月前,陆小北在餐桌上只夹自己面前的菜,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,从来不主动伸筷子。现在他会伸长手臂了,会用公筷给沈念夹菜了,会帮她倒饮料了。
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一起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沈念注意到了。
“小北,你爸妈呢?”林芳忽然问。
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凝固了。
沈念在心里叹了口气—她忘了提前跟母亲打招呼。
陆小北放下筷子,声音很平静:“我妈走了很多年了,我爸也没了。”
林芳的脸色变了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沈建国看了妻子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对不起,阿姨不是故意的。”林芳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没关系。”陆小北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沈念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。陆小北转过头看她,沈念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:“没事。”
陆小北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真的没事。
沈念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坚强得多。或者说,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,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吃完饭,沈建国把沈念叫到了阳台上。
“那个孩子。”沈建国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“他喜欢你。”
沈念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爸,你说什么呢,他才十七岁。”
“十七岁不小了。”沈建国看着远处,声音被烟雾裹着,听起来有些模糊,“你爸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追你妈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沈建国转过头看她,目光很平静,“念念,你在骗谁呢?”
沈念没有说话。
“你离婚的事,我不怪你。周嘉年那个人,我早就看出来了,他不适合你。”沈建国弹了弹烟灰,“但是你自己的生活,你要自己看清楚。那个孩子喜欢你,你看不出来吗?”
沈念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“他对我只是感激。”她说。
沈建国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,掐灭烟头,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沈念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她知道父亲在说什么。不是陆小北喜欢她这件事本身,而是她明明知道,却假装不知道。
她在骗谁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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