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的北城,冷得连呼吸都疼。
陆小北的三模成绩依然稳居年级第一。他的成绩单上,各科分数像一排整齐的士兵,每一个都站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。沈念看着那张成绩单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人生好像被精确地计算过—每一步都踏在应该踏的地方,没有一步多余,也没有一步缺席。
但她也注意到,陆小北最近瘦了很多。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。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,嘴唇常常干裂,吃饭时总是心不在焉,筷子夹着菜送进嘴里,嚼着嚼着就开始发呆。
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沈念在餐桌上问他。
陆小北回过神,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沈念没有拆穿他。她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门前,在鞋柜上多放了一盒牛奶,旁边压了一张纸条:“记得喝。”
晚上回来时,牛奶盒空了,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:“喝了。”
沈念把纸条翻过来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陆小北的字写得很用力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,“喝”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床,在冷得发抖的教室里背单词,手指冻得握不住笔,就在暖气片上捂一会儿再继续写。那时候她觉得只要熬过这一年,人生就会豁然开朗。
后来她确实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,毕业后找到了体面的工作,嫁了一个所有人眼中都很优秀的老公。
然后呢?
然后她发现,高考结束不是终点,结婚不是终点,升职加薪也不是终点。人生根本没有什么豁然开朗的时刻,有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坎,你翻过一个,前面还有更高的。
她现在站在三十二岁的冬天,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,忽然觉得最幸福的日子其实是那些最简单的日子—大学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熬夜打牌的日子,刚入职时每天加班到深夜却依然觉得干劲满满的日子,和周嘉年刚在一起时在小出租屋里吃火锅的日子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些日子是起点,后来才发现那是巅峰。
之后的路,一直都是下坡。
沈念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。她走进厨房,开始熬粥。小米粥,加了红枣和枸杞,小火慢炖,熬出米油来。她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,母亲都会熬这种粥给她喝,说能补元气。
粥熬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沈念盛了一碗,端到客卧门前,敲了敲。
门开了。陆小北站在门后,手里还拿着笔,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。
“喝粥。”沈念把碗递过去。
陆小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,粥面泛着光,红枣浮在米油上,像红色的小岛。
“你熬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接过碗,没有关门,就在门框边站着,一勺一勺地喝。粥很烫,他每次只舀半勺,吹凉了再送进嘴里。沈念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注意到他右脸颊有一颗痣,很小,在颧骨的位置,平时被头发遮住,只有从这个角度看才看得见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沈念说。
陆小北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睡得太少了。”沈念的语气不重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,“从今天开始,十二点之前必须睡觉。”
“可是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念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成绩已经够好了,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状态。身体垮了,什么都是零。”
陆小北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沈念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她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,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。陆小北在洗漱,然后关灯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十二点零三分,客卧的灯灭了。
沈念在黑暗中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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