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，陆小北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。
　　
　　年级第三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到成绩单时忍不住“哇”了一声。她在北城生活了十年，知道这座城市的高考竞争有多激烈。能在复读班里考进前三，意味着陆小北距离北城大学只有一步之遥。
　　
　　“厉害啊。”沈念把成绩单递还给他，语气里是真的高兴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接过成绩单，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。他把纸折了两折，放进校服口袋，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　　
　　不是聪明，不是努力，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他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落里，然后用剩下的全部精力去对付那些题目。她没有见过他笑，也没有见过他哭，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高效、毫无冗余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高兴吗？”沈念问。
　　
　　陆小北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“高兴。”
　　
　　他说“高兴”时，表情确实发生了一点变化，但那种变化太小了，像一块石头被风吹了一下，你觉得它动了，又觉得没有。
　　
　　沈念没有追问。她在厨房里做晚饭时，听见外面传来很大的声响。她探出头一看，陆小北正站在阳台上，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扔。
　　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，封面已经被撕掉了一半。他的呼吸很急促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眼睛红红的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
　　
　　“做不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这一章的题，怎么都做不出来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走过去，拿过那本残破的练习册。翻到他说的地方，是一道关于圆锥曲线的综合题，的确很难，她看了半天也没有头绪。
　　
　　“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。”沈念把练习册合上放在一边，“又不是明天就高考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低着头，攥紧的拳头抵在阳台的栏杆上，指节泛白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像一栋正在经历地震的老房子，随时都可能坍塌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能做不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我不能有任何一道题做不出来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　　
　　这个少年不是在学习。
　　
　　他是在求生。
　　
　　对于陆小北来说，高考不是一条出路，而是一根绳索。他抓着这根绳索，从爷爷去世的深渊里爬出来，从姑父姑母的冷漠中挣脱出来，从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逃了出来。如果他掉下去，就没有人会再拉他一把了。
　　
　　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道题做不出来。
　　
　　因为每一道做不出来的题，都意味着那根绳索可能断裂。
　　
　　沈念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北城十月的晚风已经很凉了，吹在脸上像刀割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。”她说。
　　
　　少年没有转身。
　　
　　“你考不上北城大学，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。”
　　
　　他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：“你在担心这个，对吗？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“我什么都不是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，“成绩是我唯一的东西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　　
　　二十四岁那年，她和周嘉年刚结婚，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晚上吃什么。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—有稳定的工作，有爱自己的丈夫，有属于两个人的未来。她以为那些东西会像空气一样永远存在，不需要她费力去抓。
　　
　　可是空气也会消失的。
　　
　　当周嘉年把离婚协议推到面前时，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。房子是两个人的，存款是两个人的，连那些年的回忆都不完全属于她一个人。她唯一真正拥有的，是那份工作，是那些靠实力换来的认可。
　　
　　“成绩不是你唯一的东西。”沈念说，“就像工作不是我唯一的东西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陆小北转过身来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眼泪。他好像连哭都不会了，或者说，他不允许自己哭。
　　
　　“那什么是？”他问。
　　
　　沈念想了想。
　　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但我相信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　　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念把陆小北撕烂的练习册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好了。她粘得很仔细，把每一片碎片都对齐，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。
　　
　　她把练习册放回他桌上时，发现台灯下面多了一张新的纸条。
　　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
　　没有署名，但沈念认得那个字迹。
　　
　　工整，用力，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QQ：130371129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