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北城开始转凉。
　　
　　沈念在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，客户是国内知名的运动品牌，要推一款面向年轻女性的跑鞋。她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方案，客户那边却临时换了市场总监，一切推倒重来。
　　
　　“沈念，这次你亲自上。”公司合伙人老周把项目资料扔到她桌上，“那个新来的总监很难搞，你必须亲自去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翻开资料，看见总监那一栏写着“陈屿”两个字。
　　
　　她认识这个人。确切地说，整个广告圈都认识。陈屿，三十五岁，海归，之前在4A公司做了七年，业内公认的策略天才，去年被挖到这家运动品牌做市场总监。据说他的方案从来不需要修改，因为他给出的永远是最优解。
　　
　　沈念不喜欢这种人。不是因为他们太优秀，而是因为他们总能让别人觉得自己不够优秀。
　　
　　第一次提案定在九月二十号，沈念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她让团队把所有数据翻了三遍，把竞争对手的分析做了两版，连PPT的字体都换成了陈屿公司内部惯用的那种。
　　
　　“念姐，你是不是太紧张了？”助理小周递给她一杯咖啡。
　　
　　沈念喝了一口，没有回答。
　　
　　她不是紧张。她是害怕。
　　
　　害怕在会议室里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被另一个更聪明、更有才华的人碾压得体无完肤。就像过去几年，她在每一顿饭、每一次对话、每一个夜晚，都被周嘉年的冷漠碾压得粉碎。
　　
　　提案那天，沈念穿了黑色的西装裙，化了淡妆，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门进去。
　　
　　陈屿比她想象中年轻。寸头，深灰色西装，坐在会议桌的一端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放慢节奏。
　　
　　“陈总，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。”沈念把U盘递给助理，走到讲台前。
　　
　　她打开PPT时，手指抖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没有人注意到，但陈屿的目光忽然抬了起来，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
　　沈念稳住呼吸，开始讲。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，语速也比平时慢，每一个词都经过反复斟酌才从嘴里说出来。她讲了市场定位、目标人群分析、竞品对比、传播策略，最后展示了三版创意方向。
　　
　　讲完时，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。
　　
　　陈屿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胸前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
　　“沈总监，你做了很多功课。”
　　
　　“应该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但是方向全错了。”陈屿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圈，“你们的分析是基于过去三年的市场数据，但这个产品面对的是Z世代的消费者，他们的消费逻辑和上一代人完全不同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看着白板上那个潦草的圈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　　
　　“Z世代的核心不是‘买什么’，而是‘为什么买’。他们买的不是产品，是身份认同、价值共鸣、社交货币。”陈屿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，“你的方案里提到了这些关键词，但你把它们当成了装饰品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抿了抿嘴唇。
　　
　　他说得对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　　
　　“我需要你们重新做一版。”陈屿把马克笔放下，语气不重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，“下周同一时间，我再来看。”
　　
　　他走出会议室时，经过沈念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数据做得很好，”他说，“别浪费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，忽然觉得很疲惫。不是那种加班熬夜后的疲惫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。
　　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　　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念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。客厅的灯暗着，她以为陆小北已经睡了，换鞋时却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。
　　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是一双新的棉拖鞋，深灰色，毛茸茸的。
　　
　　鞋面上放着一张纸条：“天冷了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蹲下来，把那双拖鞋捧在手里。北城的九月还不算冷，但她的脚确实已经凉了。她不知道陆小北是怎么注意到的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。
　　
　　她把拖鞋穿上，大小刚好合适。
　　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穿着那双拖鞋在客厅里走了很久，从沙发走到厨房，从厨房走到阳台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　　
　　客卧的门缝里，灯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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