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八月,热得像蒸笼。
沈念在城东的翠屏苑有一套三居室,离婚后她把钥匙换了,把周嘉年的所有东西都清了出去,重新刷了墙,换了家具。可她很快发现,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—比如那张离婚证书,比如每次路过民政局时胃里泛起的酸涩,比如深夜忽然惊醒时枕头上那一小片冰凉的濡湿。
陆小北住在客卧。
那间房原本是沈念打算做书房的,离婚后就没再进去过。她把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,在桌上放了一盏台灯,书架上摆了几本高中教辅—她特意去书店挑的,虽然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教材长什么样。
少年搬进来的第一天,沈念正在厨房煮面。她听见行李箱在走廊上拖动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关门声。
陆小北没有出来吃晚饭。
沈念端着面在客卧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敲了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少年站在门后,眼睛红红的。
“面煮好了。”沈念把碗递过去。
陆小北接过碗,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沈念站在走廊上,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八岁。那年她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,母亲送她到火车站,两个人隔着车窗玻璃对望,谁都没有哭。火车开动的那一刻,她看见母亲的嘴唇在动,说的是“好好的”。
后来她才知道,母亲说的是“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”。
她把空碗收走时,碗底压着一张纸条:“很好吃。”
沈念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那是她离婚后第一次笑。
复读班的课程八月中旬就开始了。陆小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自己热牛奶煮鸡蛋,然后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学校。晚上九点多回来,吃沈念留的晚饭,然后关在房间里学习到凌晨。
沈念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客卧门缝透出的光,会想起自己高考那年的夏天。那时候她也这样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支笔一支笔地写空,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再变亮。
她以为那样的日子已经永远过去了,却没想到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起点。
八月底的一个晚上,沈念加班回来,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陆小北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几本复习资料,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“怎么不进去看书?”
陆小北抬起头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:“客厅亮一点。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遇到瓶颈了?”她问。
陆小北沉默了一会儿:“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,总是做不对。”
沈念拿过他的试卷看了一眼,是电磁感应的综合题。她大学读的是工科,虽然毕业后再也没碰过物理书,但基本的原理还记得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题目中的某一处,“你忽略了洛伦兹力方向的变化,它是时刻垂直于速度方向的,所以不能用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公式来套。”
陆小北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,少年的呼吸忽然靠近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。沈念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,但他浑然不觉,专注地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念忽然想起,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跟人说话、帮人解决问题了。在广告公司,她的工作是把不切实际的创意包装成可执行的方案,用漂亮的PPT说服客户掏钱。那些工作当然也有意义,但和眼前这道物理题比起来,似乎缺少了某种真实感。
“谢谢沈姐姐。”陆小北说。
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沈念说,“沈姐姐听起来太奇怪了。”
陆小北犹豫了一下:“沈念姐?”
“去掉‘姐’。”
“沈念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,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。
沈念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被这个少年念出来,似乎比平时好听了一些。
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陆小北的声音。
低沉,干净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安静的湖面上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QQ:1303711296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