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上高速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陆小北坐在副驾驶座上,沉默得像一尊雕塑。他只有一个行李箱,蓝色帆布磨得发白,拉链头用一根铁丝代替。沈念拎了一下,轻得不像是十七岁少年的全部家当。
“饿吗?”沈念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路上有服务区,到时候买点吃的。”
陆小北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,被路灯光映成一串流动的珠帘。沈念用余光看了他一眼,少年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刷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路的沙沙声。
沈念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。两年前,她和周嘉年第一次去见陆小北,少年还不太敢抬头看他们,全程都是爷爷在说话。那时候陆小北刚上高二,成绩排年级第三,爷爷说起这件事时,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花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对这段婚姻抱有信心。
回去的路上,周嘉年说:“做善事可以积德。”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,“念念,我们再试试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后来试了半年,还是没有结果。周嘉年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地流走,直到某一天,她发现他不再回家吃晚饭了,不再在她加班时打电话问要不要接她了,不再看她了。
然后是那条微信,那个女人的名字,那场体面到近乎残忍的离婚谈判。
“你走神了。”陆小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沈念回过神,发现车子正偏离车道,差点蹭上路沿。她赶紧打了一把方向,心跳猛地加速。
“抱歉。”她说。
陆小北没有说话,只是把安全带紧了紧。沈念注意到他攥安全带的指节泛白,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紧张。
“你在哪儿上学?”沈念问,试图打破沉默。
“南城一中。”
“成绩怎么样?”
陆小北沉默了片刻:“年级第五。”
“能上重点线吗?”
“能。”
沈念点了点头。她想说“那你好好考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自己签离婚协议时的感觉—你以为可以掌控一切,到头来却发现连自己的人生都抓不住。
车子在服务区停下时,沈念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她说完,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进了便利店。
她站在货架前,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离婚协议签了,房子归她,存款对半分,周嘉年净身出户—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因为那个女人比他更有钱。
她以为签完字就结束了,可是真正结束了之后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。
三十二岁,离异,没有孩子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。听起来什么都不缺,可沈念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,所有部件都是完好的,就是启动不了。
“姐姐。”
沈念转过头,看见陆小北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
“你还没买东西?”他问。
沈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货架前站了快十分钟。她随手拿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,去收银台结账。出来时,陆小北跟在她身后,安安静静的,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狗。
回到车里,沈念把面包和水递给他,自己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总算让那种窒息感消退了一些。
“你准备报考哪所大学?”沈念发动车子。
陆小北看了她一眼:“北城大学。”
全国排名前三的顶尖学府,沈念自己当年差了十几分没考上。她有些意外地看了少年一眼:“目标是北城?”
“嗯。”
“有这个把握?”
陆小北没有正面回答:“我能考上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是星期一”。没有少年人惯有的张扬和自信,只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。沈念忽然想起在他家看到的那些奖状,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二,每一张都被爷爷小心翼翼地贴在堂屋的墙上,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了,但没有一张是缺角的。
那些奖状是这个少年全部的骄傲,也是他爷爷全部的骄傲。
而那张墙,现在应该已经空了。
“我先带你去北城。”沈念说,“你在那边复读,参加明年的高考。”
陆小北转过头看她,少年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我不会白住的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我会还你钱的。”陆小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学费、生活费、住宿费,以后我都会还。”
沈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的前夫更像一个成年人。
“好,”她说,“等你考上北城大学再说。”
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沈念把雨刷调成了间歇模式,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刷掉又积起,像是某种无解的循环。
“你害怕吗?”她忽然问。
陆小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害怕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但是我不能害怕。”
沈念的眼眶又红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些不该在这个少年面前流下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。
是为自己,还是为这个十七岁就被命运抛弃了两次的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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