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　　
　　南城的七月，雨下了整整半个月。
　　
　　沈念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，雨刷还在机械地来回摆动。她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碎裂又愈合的水痕，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自己的婚姻—看上去还在运转，实则早已千疮百孔。
　　
　　副驾驶座上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宋晚舟发来的消息：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没回。她熄了火，推门下车。
　　
　　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风衣。她撑开伞，踩着积水往巷子深处走。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周嘉年打来的电话，她没接，也没挂，就那么任它在包里震动，像一颗微弱的心跳。
　　
　　巷子很深，两侧是老旧的砖墙，墙面上爬满了藤蔓。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。这是南城最偏远的城中村，导航软件里甚至没有收录这条巷子的名字。
　　
　　拐过最后一个弯，她看见了那扇门。
　　
　　铁门已经锈迹斑斑，门上的春联褪了色，横批只剩下一个“吉”字还勉强可辨。门半敞着，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　　
　　沈念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　　
　　院子里站着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，正叉着腰冲屋里喊：“我跟你说清楚了，老子养不起你！你要读书就自己想办法，老子没那个闲钱！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她在来之前做过功课，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叫陆小北，十七岁，是前夫周嘉年和她共同资助过的贫困学生。资助关系在六月份已经到期，她没打算继续，甚至几乎忘了这个人—直到三天前接到那个电话。
　　
　　电话里少年的声音很平静：“沈姐姐，我爷爷走了。姑父不让我读书了。”
　　
　　她当时正在签离婚协议书。律师把笔递过来，电话那头传来一句：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　　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她对律师说。
　　
　　然后她问电话那头：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　　
　　那通电话打了十分钟。少年用近乎机械的语气陈述自己的处境：爷爷上个月去世，他被姑姑领回家，姑父扣下了所有资助款，逼他辍学去电子厂打工。他没有哀求，没有哭诉，只在最后说了一句：“我还想考大学。”
　　
　　就是这句话让沈念把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放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她说：“我去接你。”
　　
　　现在，她站在这座破旧的院子里，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问几句。
　　
　　“你谁啊？”男人看见她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　　
　　“我找陆小北。”沈念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　　
　　男人眼睛一眯：“你就是那个资助人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没有回答，目光越过他望向屋里。光线很暗，一个少年站在门框后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身形瘦削得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　　
　　“你是沈姐姐？”少年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。
　　
　　沈念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进来说。”她侧身避开男人，径直朝屋里走去。
　　
　　堂屋不大，一张方桌，几把塑料凳子，墙角堆着几袋化肥。沈念在凳子上坐下，男人跟进来，一屁股坐到对面，二郎腿一翘：“你就是那个每个月打钱的人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叫沈念。”
　　
　　“沈小姐，我跟你直说。”男人往后一仰，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，“这孩子现在是我家的人，他爷爷不在了，我是他监护人。他想读书可以，但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出，我们家里又不是开银行的，养不起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：“资助款呢？”
　　
　　男人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陆小北从高一到高三，每月一千二百块资助款，打到他爷爷的账户。”沈念的声音不急不缓，“这笔钱只用于他的学费和生活费。”
　　
　　男人的脸色变了变：“钱花完了啊，他爷爷治病不要钱？住院不要钱？丧事不要钱？”
　　
　　“治病和丧事的费用，不在资助范围内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
　　沈念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那是她昨晚花了三个小时整理的资助协议复印件，每个条款都用荧光笔画了出来。
　　
　　“按照协议，未经监护人书面同意，资助款不得挪作他用。否则我有权追回。”
　　
　　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拍着桌子站起来：“你吓唬谁呢—”
　　
　　“坐下。”沈念的声音不大，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　　
　　男人僵在那里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还是在妻子的拉扯下坐了回去。
　　
　　自始至终，陆小北都站在门边，没有说话。沈念看了他一眼，他正盯着桌上的那份协议，目光很深，像是在辨认那些条款里的每一个字。
　　
　　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沈念转向男人，语气像在跟客户谈合同，“第一，把剩下的资助款交出来，以后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第二，我走法律途径追回款项，到时候法院判多少，你就还多少。”
　　
　　男人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妥协了：“我给钱，你给我写字据，以后别来找我。”
　　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
　　字据写好时，雨停了。
　　
　　沈念站起来，看向陆小北：“收拾你的东西。”
　　
　　少年愣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“给你半小时。”沈念看了眼手表，“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　　
　　她转身往外走，快要跨出门槛时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：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
　　沈念没有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看见少年眼睛里那些她无力承担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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