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出院的那天,温以宁去接她。
南城的雨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地上那些水洼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沈栀穿着陈屿白的羽绒服,羽绒服太大了,像一件袍子套在她身上。她的头发还没长出来,头皮上那道疤还在,线还没拆,像一条蜈蚣趴在雪地上。但她不在乎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外面的空气,真好闻。”
“有什么味道?”温以宁问。
“汽车尾气。烧烤摊。油炸的。还有—桂花的。”
“南城的桂花早谢了。”
“没谢。还在开。你闻不到是因为你每天都在这里。你不觉得它香了。但它还在开。为那些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开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沈栀说的是不是真的,桂花到底还在不在开。但沈栀说在,那就在。因为她是沈栀。她是那个会在ICU里醒过来、第一句话是“弯弯”、第二句话是“温以宁,我饿了”的人。她是那个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天、瘦了二十斤、头发被剃掉了一半、身上多了好几道疤、但站在阳光下说“外面的空气真好闻”的人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陪一个叫周素云的病人?”
“嗯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陈屿白说的。他说陆时晏帮她拍了天安门的照片。寄过来的。她看了哭了。哭了之后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样了?”
温以宁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太好。胰腺癌晚期。疼得厉害。吗啡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正常人的三倍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醒过来的时候,会叫女儿的名字。晴晴。她女儿叫周晴。”
沈栀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你每天都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温以宁想了想。“因为她女儿需要有人告诉‘你做得很好’。因为她需要有人在她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。因为她需要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栀看着她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温以宁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温以宁的手很凉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暖一凉,像两个不同季节的风撞在了一起。不是冬天和春天,是秋天和秋天。温度一样,速度一样,方向一样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“你不是说过吗?我是那张纸巾。”
“你不是纸巾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光。”沈栀说,“不是月光,不是日光,是你自己会发光的那种。不需要电,不需要太阳,不需要任何人。你自己就会发光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沈栀,你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再说下去,我会在这里哭。这里是医院门口,好多人看着。”
“看着就看着。哭又不是丢人的事。”
温以宁哭着笑了。“你怎么还是这样?在ICU躺了十几天,出来还是这样。一点没变。”
“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沈栀摸了摸自己头上那道疤。“这里。多了一道疤。以后不能留短发了。丑。”
“不丑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“真的不丑。”温以宁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像一条河流。从你的头顶流过,流到你的心里,流到你的身体里。让你知道,你还活着。活着就会有疤。有疤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没有疤,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。”
沈栀看着她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温以宁。她把脸埋在温以宁的肩膀上,哭了一会儿。不是很久,大概一两分钟。然后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弯弯还在家等我。陈屿白在做饭。他说他学会了包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。”
“他会包吗?”
“不会。但他说可以学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笑了。“跟谁学?”
“跟视频学。”
“他连视频都不看。”
“为了我,可以看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想起陆时晏说过同样的话—“为了你,可以看。”这些男人,平时一个比一个嘴硬,一个比一个不会说情话。但到了关键时候,他们说的话,比任何情书都动人。“为了你,可以看。”“为了你,可以等。”“为了你,可以变成另一个自己。”
“走吧。”温以宁说,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陈屿白打车。”
“那我送你们上车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到医院门口。陈屿白站在路边,手里抱着弯弯,另一只手在拦出租车。弯弯手里抓着那只兔子,兔子耳朵上的棉花又露出来了一些。她看到沈栀,伸出手。
“妈妈。”
沈栀走过去,接过弯弯。弯弯很轻,但沈栀抱得很紧。她把脸埋在弯弯的头发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弯弯的头发上有婴儿洗发水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雨水的味道。和那天在病房里一模一样。弯弯的味道。活着的味道。
出租车来了。陈屿白拉开车门,沈栀抱着弯弯坐进去。陈屿白坐进去,关上门。车窗摇下来,沈栀探出头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看我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带陆时晏一起来。”
“他值班。”
“调班。”
“他不是陈屿白。他说调班就能调班。”
“他不是陈屿白,他是陆时晏。他也能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我问他。”
车窗摇上去。出租车开走了。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,像两条红色的小蛇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游走。温以宁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那两道红光渐渐远去,消失在转角处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:“沈栀出院了。陈屿白学会包饺子了。弯弯的兔子耳朵又被她咬湿了。棉花又露出来了。南城的桂花还在开。沈栀说的。我闻不到。但她闻到了。”
他过了几分钟回:“我也闻到了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北京。”
“北京有桂花?”
“没有。但你在南城。南城有。你闻不到的时候,我替你闻。”
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手里握着手机,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泪照得闪闪发光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—是因为沈栀出院了,是因为陈屿白学会了包饺子,是因为弯弯的兔子耳朵又被咬湿了,是因为南城的桂花还在开,是因为陆时晏在北京替她闻。都是。都不是。她哭的是—她还活着,还站在这里,还能看到阳光照在眼泪上闪闪发光的样子。还能闻到空气里汽车尾气、烧烤摊、油炸的、还有沈栀说的桂花的味道。她闻不到桂花,但她闻到了别的—活着的味道。
她转身,走进医院。
周素云还在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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