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是在第三天下午醒的。
陈屿白当时在ICU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。他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杯了。第一天喝了四杯,第二天喝了三杯,第三天只喝了一杯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他怕睡着的时候她醒了,怕她醒了看不到他,怕她以为他不在。
护士从ICU里冲出来,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,是那种—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的兴奋。
“陈医生,她醒了!”
陈屿白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,咖啡溅出来,溅到他的裤腿上,棕色的,在深蓝色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没看,没擦,没管。他冲到玻璃窗前,额头抵在玻璃上,看着里面。
沈栀的眼睛睁开了。
很小的一道缝,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,确认天亮了,又闭上了。但她睁开了。她看到了。不是天花板,不是心电监护,不是呼吸机,是陈屿白—在玻璃窗外,额头抵在玻璃上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尖也红,嘴唇干裂出了血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。他的样子狼狈极了,不像一个医生,像一个在荒野里走了很久很久、终于看到了那间屋子、推开门、看到屋子里有人的人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不是“陈屿白”,不是“疼”,不是“水”。是—“弯弯。”
陈屿白听到了。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用心。他的心听到了她在叫弯弯。那个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,然后轻轻落在地上的声音。他没有见过落叶的声音,但他觉得就是这样的。
“弯弯没事。”他在玻璃窗外说,声音很大,大到走廊里的护士都听到了,“她在楼上儿科病房。温以宁在陪她。她很好。她在睡觉。手里抓着那只兔子。咬耳朵的那只。”
沈栀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。这一次,那道缝大了一些。她看着陈屿白,看了很久。久到陈屿白以为她在数他脸上有多少根胡茬。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确认了自己最重要的人没事之后,松了一口气,但还没力气笑的、嘴角的微微上翘。
陈屿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把脸埋在手臂里,趴在玻璃窗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的额头还在玻璃上,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,在玻璃上留下两道水痕。那两道水痕弯弯曲曲的,像两条不会干涸的河流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抬起头,是温以宁。她怀里抱着弯弯。弯弯醒了,手里抓着那只兔子,兔子耳朵上的棉花又露出来了一些。她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沈栀,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掌心贴在玻璃上。
“妈妈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听不到。但沈栀听到了。因为她的手也动了。那只贴了留置针的手,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,掌心贴在玻璃上。和弯弯的手掌隔着玻璃贴在一起。一小一大,一左一右。玻璃是凉的,手心是热的。凉和热贴在一起,像两个不同季节的人见面—一个在冬天,一个在春天。冬天的人说“你来了”,春天的人说“我来了”。
陈屿白看着这一幕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温以宁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陆时晏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束百合。白色的,一大束,用白色包装纸包着,系了一条淡黄色的丝带。他看着玻璃窗上那两只贴在一起的手,把手里的百合放在了ICU门口的椅子上。
然后他走到温以宁旁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也很凉。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没有变暖,但也没有更凉。它们只是靠在了一起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叫了‘弯弯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伸出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贴在玻璃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弯弯也贴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光说‘嗯’?”
温以宁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全是泪。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因为我在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玻璃上那两只手的声音。”
“手有声音吗?”
“有。”温以宁说,“它们在说—‘妈妈在。’‘弯弯在。’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温以宁想了想。“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不,比叶子还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一片叶子上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帮她擦了眼泪。她的眼泪很多,擦了一滴又流一滴,擦了一滴又流一滴。但他没有停。她流一滴,他擦一滴。她流两滴,他擦两滴。他擦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。不是帮她擦眼泪,是在告诉她—你流多少,我擦多少。你哭多久,我陪多久。你不是一个人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酸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“你擦了很久了。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从大二开始。你在宿舍楼下哭的时候。许眠分手那天。你从楼上跑下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,说‘哭吧,我在这里’。你哭了。你躲在花坛后面,以为没人看到。我看到了。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,肩膀在抖。你哭了大概五分钟。然后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走回宿舍。你走了之后,我在花坛边站了很久。地上有你滴落的眼泪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我数了。三滴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数我的眼泪干嘛?”
“怕你哭干了。”
“哭干了会怎么样?”
“会渴。”
温以宁哭着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怎么连安慰人都这么奇怪?”
“我不是在安慰你。”
“那你在干嘛?”
“在告诉你。”陆时晏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每一滴眼泪,都有人接着。”
温以宁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,哭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玻璃窗里面。沈栀还在看弯弯,弯弯还在看沈栀。两个人的手还贴在玻璃上,没有松开。陈屿白站在旁边,额头抵在玻璃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
她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“有些人,光是遇到,就已经是上上签了。”
她遇到沈栀,是上上签。遇到陆时晏,是上上签。遇到陈屿白,许眠,林晚,苏敏,林知夏,周素云,肖阿姨,赵淑芬,陈爷爷—所有那些在她生命里出现过、给过她光的人,都是上上签。
她抽到了太多上上签。
多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他们了。但她不后悔。因为遇见他们,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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