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展结束后,温以宁回到安宁疗护中心。
林知夏在门口等她,脸色不太好。
“温医生,你过来一下。”
温以宁跟着她走到办公室。林知夏关上门,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的评估报告。”她说,“项目组的人看了,有一些意见。”
温以宁翻开文件夹,第一页是项目组的反馈意见。密密麻麻的批注,红色、蓝色、黑色,三种颜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复杂的心电图。她看到最后一行—项目组意见:建议更换驻点人员。
她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林知夏沉默了一下。
“项目组觉得你的评估报告太‘软’了。不够客观,不够数据化,太多主观描述,太多情感卷入。”她看着温以宁,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,“他们说,临终关怀心理评估不是写小说,不需要‘今天病人笑了’‘病人女儿哭了’这种描述。需要的是量表、数据、可量化的指标。”
温以宁握着文件夹,指节发白。
“温医生,我不是在转达项目组的意见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我什么?”
“提醒你—你的工作方式,在这个项目里,可能不被认可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你的工作方式不对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说,这个项目要的不是一个‘能陪病人走到最后’的人。他们要的是一个‘能把病人的情绪转化成数据’的人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“林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份工作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我最需要人陪的时候,没有人陪我。我妈走的时候,我不在。她一个人。我想,如果当时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,哪怕是一个陌生人,她会不会走得没那么孤单?”
林知夏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温医生—”
“我不是在写小说。我是在记录。记录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还剩下什么—剩下的是笑,是泪,是握着女儿的手时手指的轻轻一勾,是梦到老伴时嘴角的上翘。这些不是数据。但这是一个人活着过的证据。”温以宁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写下来的那些,不是给项目组看的。是给他们的家人看的。让他们知道—你的亲人不是孤独地走的。有人握着她的手。有人听到了她最后说的那个名字。有人替你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,写下来了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北京的冬天风很大,吹得窗户哐哐地响,像一个在寒冷的夜里无处可去的人,不停地敲着别人的门。
“温医生。”林知夏开口了,“你的报告,我会跟项目组沟通。但你也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这个项目,可能不适合你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心沉了下去。
“不是你不适合这个项目。”林知夏说,“是这个项目不适合你。”
温以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她太久没有动,灭了。黑暗中,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之间,有一种说不清的脆弱,像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的人,忽然听到了冰裂的声音。不是冰要碎了,是冰裂开了一条缝,缝不大,但你知道那条缝在那里。总有一天,你会踩到它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:“项目组对我的评估报告有意见。可能要把我换掉。”
他秒回:“为什么?”
“太软了。不够数据化。太多情感卷入。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再回了。手机屏幕暗了,她又点亮。暗了,又点亮。反复了好几次。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。点开,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很安静,大概在值班室。
“温以宁,情感卷入不是缺点。是你最大的优点。你妈走的时候,没有人握着她的手。你不想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。所以你会握住他们的手。会哭。会难过。会在评估报告里写‘病人笑了’。这不是‘太软’。这是太真了。太真的事情,在这个世界上,总是被说不合适。”
温以宁蹲在走廊里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被换掉了,怎么办?”
“那就换一个地方。换一个不用你写数据、只要求你握住他们的手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可能不叫‘项目’,可能没有经费,可能没有人给你写评估报告。但那个地方,只有你能去。”
温以宁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抖了很久。
她哭完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走廊里的灯又亮了。不是声控的,是有人按了开关。她转过头,林知夏站在走廊另一头,手还按在开关上,没有松。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着,没有人说话。但那个沉默里有所有温以宁需要的东西—不是承诺,不是安慰,是一个“我会帮你争取”的沉默,一个“我不是只站在项目组那边”的沉默,一个“我看到了你的柔软,我觉得那很美”的沉默。
“谢谢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松开开关,“你回去休息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温以宁点了点头,走进办公室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开第一页。
那些红蓝黑的批注还在。但她觉得它们没那么刺眼了。因为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批注,落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—“病人笑了。笑的时候叫了一声‘素云’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把它读了三遍。不是读给项目组听的,是读给自己听的。提醒自己,她来北京不是为了数据。是为了那个笑。是为了那声“素云”。是为了所有那些被数据掩盖了的、被批注否定了的、被“不合适”三个字轻飘飘地拂过去的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。
她合上文件夹,关了灯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她没有回头。因为她知道,明天还要回来。不管项目组做什么决定,她明天还会坐在那张桌前,写评估报告。写病人的笑,写病人叫的名字,写病人握着女儿的手时手指轻轻的一勾。她会写。就算没人看,她也会写。因为那些不是给项目组看的,是给那些女儿看的。让她们知道—你妈妈走的时候,有人听到了她最后叫的那个名字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