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眠的画展开幕那天,北京刮了大风。
温以宁请了半天假,坐地铁,换乘两次,五十分钟。她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。她用围巾把脸裹住,只露出眼睛,弯着腰往前走。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她停下来,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。
画展在798艺术区的一个小画廊里,白色的墙,灰色的水泥地,灯光是暖黄色的。墙上挂着十二幅画,每一幅都是月亮,每一幅都有一个小女孩。第一幅,小女孩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弯月。第二幅,小女孩坐在屋顶上,看着圆月。第三幅,小女孩蹲在河边,看着水里的月亮倒影。第四幅到第十二幅,月亮在变,小女孩也在变—她长大了,从女孩变成了少女,从少女变成了女人。但她的姿势没变,永远仰着头,看着月亮。
温以宁站在第一幅画前,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,穿着红裙子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月亮是弯的,像一道浅浅的牙印。小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、终于摸到了墙壁、顺着墙壁往前走、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在走的坚定。
“这是你小时候?”温以宁问。
许眠站在她旁边,穿着黑色的长裙,头发披着,化了淡妆。她看起来和平常很不一样,不是变漂亮了,是变得—清晰了。以前的她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糊在一起,看不清轮廓。此刻的她,轮廓分明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许眠说,“五岁。我爸第一次打我妈。我躲在房间里,不敢出去。趴在窗台上看月亮,月亮是弯的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“第二幅呢?”
“八岁。我爸欠了赌债,债主上门。我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,不够。债主砸了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。我躲在床底下,不敢出来。晚上从床底下爬出来,爬到阳台上,月亮是圆的。很圆很圆,像一个被擦得很亮的银盘。我看着那个月亮,觉得它在对我笑。外婆说过,月亮弯的时候是它在对你笑。那月亮圆的时候呢?圆的时候,是它在替你笑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许眠—”
“第三幅,十二岁。我妈跟我爸离婚了。她走的那天,我跟她说‘妈,你带我走’。她说‘你先跟着你爸,等妈安顿好了就来接你’。她没来。我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等到十五岁,她来了。带着一个男人,说‘叫叔叔’。我叫了。吃完饭她就走了。晚上我坐在屋顶上,月亮是圆的。很圆很圆。我看着那个月亮,觉得它在替我妈笑。”
许眠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—把压在心里十几年的东西搬出来给别人看、搬的时候太重了、手在抖、但还是要搬的抖。
“许眠。”温以宁握住她的手,“你不用说了。”
“不,我要说。”许眠看着她,眼眶红了,“因为这些话,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我怕说了,别人会觉得我可怜。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。我需要别人知道—我不是一个可怜的人。我是一个画月亮的人。我画了二十二年,从我五岁那年开始,画到我二十七岁。二十二年的月亮,圆的、弯的、被云遮住的、被树梢挡住的、倒映在水里的、碎成无数片的。每一个月亮都是我自己。不是可怜的我,是在黑夜里还在抬头的我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伸出手,抱住了许眠。许眠的背很瘦,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—被看见了、不用再藏了的抖。
“许眠。”温以宁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是可怜的人。你是勇敢的人。”
许眠把脸埋在温以宁的肩膀上,眼泪浸湿了她的外套。
画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墙上那些月亮上,把每一幅画都照得很亮。那些月亮好像真的在发光,不是画上去的,是从许眠心里长出来的,长了很多年,长成了一片月光。
温以宁松开许眠,擦了自己脸上的泪,又帮许眠擦了眼泪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去看你的画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?”
“看完了,再看一遍。”
许眠看着她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们并肩站在画廊里,一幅一幅地看。每看一幅,许眠就说一个故事。第五幅,十六岁。她第一次投稿,被退了。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哭,哭完了抬头,月亮是弯的,像在笑她。第六幅,十九岁。她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那个家。坐在火车上,透过车窗看到月亮,圆圆的,像一个在等她的人。第七幅,大二。她分手了,眼镜被摔碎了,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哭。温以宁从楼上下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,说“哭吧,我在这里”。那天晚上,月亮是弯的。不圆,但亮。
许眠说到第七幅的时候,停下来,看着温以宁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的月亮,是你。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‘哭吧,我在这里’的时候,我在想,你不是月亮。月亮在天上,太远了。你在我旁边,这么近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许眠,你今天是不是要把我弄哭?”
“不是。”许眠笑了,“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对我来说,不是月亮。你是—比月亮更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许眠想了想。
“纸巾。一张递到我手里的纸巾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,想哭又想笑。
“你把我说得太不值钱了。”
“不是不值钱。”许眠说,“是太重要了。重要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只能说—你是那张纸巾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许眠的手。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那些月亮重叠在一起。月亮是画上去的,影子是真实的。但此刻,温以宁分不清哪个更真。
也许都是真的。
画里的月亮是真的,许眠心里的月亮是真的,她心里的月光也是真的。
所有的这些,都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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