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下旬,温以宁收到了一条消息,来自一个她没想到的人。
许眠。
“以宁,我到北京了。参加一个插画展。你方便出来见个面吗?”
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好几秒。许眠,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女孩,那个画室的墙被喷了“欠债还钱”后蹲在门口用画笔把那几个字改造成一片深蓝色海面的女孩。她说她想去北京学插画,说五年攒不够就十年,十年攒不够就十五年。她说“总会有那一天的”。
那一天来了。不是十五年,是一年半。
“你在哪?”温以宁回。
“南锣鼓巷。一家叫‘拾光’的咖啡馆。”
温以宁跟林知夏请了半天假,坐地铁,换乘两次,五十分钟。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北京的阳光很好,照在胡同的灰砖墙上,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很清楚—墙皮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灰砖,砖缝里长着枯了的草。
她走进那家叫“拾光”的咖啡馆。门很小,推开门,铃铛响了一声。店里不大,几张木桌,墙上挂着很多画—不是名画,是一些年轻画家的作品,有油画、水彩、素描,风格各异。角落里挂着一幅画,深蓝色的夜空,一轮金黄色的月亮,月亮下面站着一个红裙子的女孩,仰着头,看着月亮。和许眠画的那幅几乎一模一样,但不完全一样—这幅画的女孩手里多了一片银杏叶。
许眠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拿铁,咖啡已经凉了,表面的拉花散了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。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有一种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光—不是被谁点亮的,是她自己从里面烧出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许眠站起来,笑了一下。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安静,但多了以前没有的东西—以前的笑容是小心翼翼的,像怕笑太大声会被人注意到。现在的笑容是坦然的,像在说“我就是这样的人,你爱看不看”。
“你瘦了。”温以宁坐下来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许眠笑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“你怎么来北京了?”温以宁问。
“参加一个插画展。”许眠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,放在桌上,“主办方邀请的。我的画入选了。”
温以宁拿起那张门票,上面印着几行字—“第二届青年插画双年展。参展艺术家:许眠。作品:《月光》系列。”
“你的画?”温以宁看着那张门票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嗯。”许眠低下头,用勺子搅了搅那杯凉了的拿铁,“《月光》系列,十二幅。画的是月亮,各种形状的月亮—圆的、弯的、被云遮住的、被树梢挡住的、倒映在海里的、碎成无数片的。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小女孩,仰着头,看着月亮。那个小女孩,是我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许眠—”
“我爸爸的债,我还了一半了。”许眠的声音很平静,“画室的债,画展的邀请,来北京的这一切。我不是一个人做到的。沈栀借了我钱,林晚帮我联系了画展的主办方,你—你在大二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‘许眠,你不是透明的。你是被遮住了。光在你后面,你转个身就行了’。”
温以宁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但她看着许眠那双安静的、但不再躲闪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许眠听到了,记住了,用它给自己造了一艘船,从那个被喷了“欠债还钱”的画室,一路航行到了北京。
“许眠。”温以宁握住她的手,“你的画展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用上班吗?”
“请假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个项目不能擅自离岗吗?”
“那是对别人。”温以宁说,“对你,可以例外。”
许眠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温以宁,你别对我这么好。我还不起。”
“谁让你还了?”温以宁笑了,“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。”
许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哭得很安静,安静到还是那个不敢发出声音的女孩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躲,没有把头埋进膝盖里,没有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就在那里,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泪照得闪闪发光。
她让温以宁看到了。
温以宁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胡同的灰砖墙上,照在咖啡馆的木门上,照在许眠那杯凉了的拿铁上。咖啡表面的拉花已经散了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,但那个模糊的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,忽然变得好看起来了。不是因为颜色变了,是因为光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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