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温以宁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号码是陌生的,南城的区号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,是温以宁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有些急,“我是林晚。你还记得我吗?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林晚,大学室友。那个说话轻声细语、总是安静地铺床单、毕业后就去当了幼儿园老师的林晚。毕业之后,她们的联系就断了。不是故意的,是生活把她们推到了不同的轨道上,轨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,远到连回声都听不到了。
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我—”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我班上有一个孩子,四岁,不说话。不是不会说,是不愿意说。医生说是选择性缄默症,建议做心理干预。我不是专业的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温以宁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会找我?”
“因为你是学心理学的。”林晚说,“而且—你以前帮过我。”
温以宁不记得自己帮过林晚什么。大学四年,她们虽然住同一个宿舍,但林晚太安静了,安静到像一个透明的存在。你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—哦,宿舍里还有一个人。然后转头看她,她正坐在床上看书,或者在桌前画画,或者在阳台上发呆。她从来不会主动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也从来不会给别人添任何麻烦。她把自己管理得很好,好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
“我帮你什么了?”温以宁问。
林晚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一那年,我在宿舍里哭。你们都去上课了,我以为宿舍里没人。你在。你躺在床上,戴着耳机。我以为你在听歌,但你其实没在听。你走过来,给了我一张纸巾,说‘哭吧,我在这里’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她记得那个下午。林晚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哭得太安静了,安静到如果不是她的肩膀在抖,你根本不会发现她在哭。温以宁没有问她为什么哭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她只是走过去,把一张纸巾放在林晚的手边,说了一句“哭吧,我在这里”。
她不知道那句话对林晚意味着什么。她只是做了在那个瞬间她觉得应该做的事。
“林晚。”她说,“那个孩子的事,我会帮你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你可以带他来北京。或者我回南城的时候,去你那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南城?”
“过年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嗯。这期间你可以每周跟我视频,我教你一些和孩子沟通的方法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下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‘朋友不是用来不麻烦的,朋友是用来麻烦的’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”林晚说,“大二那年,我在宿舍里哭。你走过来,递给我一张纸巾,说了这句话。”
温以宁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她想,有些人你帮过,你忘了,但她记得。她记得你递给她纸巾时手指的温度,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,记得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那里。你把那些瞬间忘了,但她把它们存进了心里最安全的地方,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反复取出来看,反复确认—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在乎她。
“林晚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需要我,随时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多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‘好’的时候,能不能笑得大声一点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林晚笑了。不是那种轻声细语的、含蓄的、怕打扰到别人的笑,是那种—真的开心的、大声的、能被称之为“笑”的笑。
温以宁听着那个笑声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大学宿舍,想起那间小小的房间,想起四张床、四个书桌、四个不同性格的女孩。沈栀咋咋呼呼,许眠安安静静,林晚透明得像空气,她自己—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。但她知道,在那个房间里,她哭过,笑过,失眠过,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写过论文。那些看似平庸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子,其实是她们互相托举的证据。
她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。
北京的冬天很冷,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她看着那些光,想起苏敏说过的话—“在最黑的夜里,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。”
她想,有些人也是。不需要任何东西,就在那里。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递给你一张纸巾,说“哭吧,我在这里”。
那不是月光。
那是比月光更恒定的,更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光。
那是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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