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那天,陆时晏来找温以宁。
他带了两个保温杯。一个是深蓝色的,杯身上贴着“奶茶”那张模糊的纸条。另一个是浅蓝色的,新的,杯身上贴着一张新纸条,写着“汤”。
“这是什么汤?”温以宁接过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。
“冬瓜排骨汤。”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了?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温以宁拧开盖子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带着冬瓜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。她喝了一口,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冬瓜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离了,用嘴唇一抿就能把肉从骨头上抿下来。
“好喝吗?”陆时晏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你说‘好喝’的时候能不能多点表情?”
温以宁看着他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怎么哭了?”他伸出手,用拇指帮她擦了眼泪。
“太好喝了。感动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。她想说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”,想说“你每天值夜班那么累还给我炖汤”,想说“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,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,你给自己留了什么”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,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他给她炖汤,不是因为他想对她好。是因为他需要。需要有人喝他炖的汤,需要有人说“好喝”,需要有人在他把汤递过去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。他需要这些,来确认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,一个值得被爱的人,一个不是只会值夜班、只会按压心脏、只会看着病人走掉而无能为力的人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汤很好喝。我很喜欢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把那杯深蓝色的保温杯也递给她。
“奶茶。”他说,“原味,三分糖。我跟老板娘说了,不要再放少了。她说‘你女朋友真难伺候’。”
温以宁接过保温杯,打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不甜不腻,刚刚好。
“你跟老板娘说我是你女朋友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‘你女朋友真漂亮’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陆时晏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温以宁的脸红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汤还是热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。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抿很久,舍不得咽下去。不是汤有多好喝,是这汤里加了太多她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—他值完夜班后骑车去菜市场买菜,在宿舍里偷偷炖了三个小时,装进保温杯,坐五十分钟地铁,穿过大半个北京城,送到她面前。
所有的这些,都在汤里。
她喝的不是汤,是他的四十分钟,是他的十一站地铁,是他在宿舍里偷偷炖汤时被室友问“你在做什么”他说“汤”、室友问“给谁”他说“一个人”、室友问“什么人”他说“一个很重要的人”。
每一口,都是他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放下保温杯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这么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值得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你喝汤的时候说‘好喝’。值得你喝奶茶的时候说‘不甜不腻刚刚好’。值得你哭的时候我在这里,递纸巾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陆时晏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你又说是跟我学的。”
“因为你教了我很多。”
“教你什么了?”
“教我怎么在乎一个人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哭又想笑。
“你原来不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时晏说,“原来只知道怎么救人的身体。不知道怎么在乎一个人的心。”
温以宁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陆时晏,你现在会了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在乎一个人的心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的心,我在乎了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陆时晏,你不要再说了。再说我要哭了。”
“你已经哭了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说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‘好’的时候能不能抱着我?”
陆时晏伸出手,把她抱紧了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,咚,咚,很沉稳,很有力,像潮汐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
她想,从南城到北京,两千公里。从东五环到东城区,十三公里。从地铁站出来往右走两百米,有一家叫“暖”的奶茶店。从她的心到他的心,没有距离。不是零,是负数。她的心在他那里,他的心在她这里,早就分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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