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爷爷是在元旦前两天走的。
走之前,他醒了一会儿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看着床头的窗户。窗外在下雪,不是大雪,是那种细细碎碎的、像盐粒一样的雪。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上翘。
温以宁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表情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看什么—不是雪,是雪后面的东西。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,是一个等他等了很久的人。
“温医生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陈爷爷。”
“我梦到她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她跟我说,‘老陈,我来接你了。’我说‘你怎么才来’,她没说话,只是笑。笑着笑着就不见了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陈爷爷,你见到她的时候,替我跟她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说‘有人也在等她’。”
陈爷爷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等谁?”
“等我妈。”
陈爷爷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帮你带话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还翘着,像是在笑。
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温以宁站在床边,手里握着陈爷爷的手。那只手还是温的,但正在以一种她能感觉到的速度慢慢变凉。她没有松开,就那么握着,握着那只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、属于一个叫陈长河的老人的手。
她握着它,像握着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但她没有让它被吹走。
她握着它,一直到它彻底凉了。
她松开手,把陈爷爷的手放回被子里,叠好被角。然后她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没有伸手去拢,就那么让它糊着。
她没有哭。
不是不难过,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咽了回去。不是不需要哭,是哭的时间还没到。
她还要写报告,还要跟家属沟通,还要去安慰那个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的中年男人。她可以在他面前哭,但不是在现在。现在她需要站着,需要说话,需要用不太抖的声音告诉他—你爸走得很安详,他梦到你妈了,他笑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:“陈爷爷走了。”
他回: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无声地流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,哭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她哭了大概两分钟。
然后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走廊的另一头。
陈爷爷的儿子还蹲在那里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还在抖。
温以宁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蹲着,陪着他,等他哭完。
他哭了很久。
哭完之后,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温以宁。
“温医生,我爸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妈来接他了。”
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还说—”温以宁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还说他不怪你。从来都不怪。”
他看着温以宁,嘴唇在发抖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温以宁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手心全是汗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。但她没有抽回来,就那么让他握着,等他松开。
他松开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病房,去看他父亲最后一眼。
温以宁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,白惨惨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但她觉得那些灯光忽然没那么刺眼了,因为陈爷爷走的时候笑了,因为他儿子终于哭出来了,因为她在那个瞬间,做了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—蹲下来,陪着他等。
她在等什么?
在等他哭完。
哭完了,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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