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爷爷是在温以宁到北京的第四周走的。
那天下午,温以宁在办公室里写评估报告。写到一半,小周—不是南城那个,是北京安宁疗护中心的护士,也姓周,大家都叫她小周—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温医生,陈爷爷的儿子来了。”
温以宁放下笔,跟着她走到陈爷爷的病房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透过玻璃窗,她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床边,低着光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沓纸,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像一团被揉过的废纸。
陈爷爷躺在床上,半靠着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温以宁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敲着。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
陈爷爷的儿子抬起头,眼眶红肿,鼻尖也红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更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。
“你是温医生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爸跟我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早就知道了。”他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父亲,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说他知道我妈走了。他说他不怪我。他说从来都不怪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“陈爷爷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,“他说‘你爸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榜样,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—等你妈等了三十年,没等到她醒过来。但我没后悔。等一个人,不后悔。’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的老人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等了三十年,等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人。他没等到,但他说不后悔。不是因为他骗自己,是因为“等”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他对她的爱。不需要结果,不需要回应,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和认可。他只是等,用等待证明—你还在,我就还在。
“陈叔叔。”温以宁说,“你爸这辈子,不只是在等你妈。”
陈爷爷的儿子看着她。
“他也在等你。”温以宁说,“等你长大,等你懂事,等你理解他。他等了很久。”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皮肤像纸一样薄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像一幅干涸的河流地图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闭上眼睛,肩膀剧烈地颤抖,但没有出声。
他哭得很安静,安静到像一个很小的时候就被教会“男人不能哭”、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、咽了三十年、终于咽不下了的那个人。
温以宁走出病房,关上门。
走廊里的灯是白的,照在瓷砖地面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自己的父亲。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你妈不会怪我的”,想起他说“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”。他是不是也在等?等母亲醒过来,等她长大,等她懂事,等她理解他。他等了多久?他还要等多久?
她不知道。
她知道的是,她不能再让他等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,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过了几分钟,他回:“挺好的。你在北京冷不冷?”
“冷。但我买了手套、围巾、帽子。”
“多穿点。别感冒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过年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嗯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,父亲说“还有一个多月”的时候,在想什么?在想她,在想她什么时候能回来,在想她回来之后要做红烧肉给她吃。母亲走了之后,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她身上,期待她回家,期待她打电话,期待她过得好。他从来不说“我想你”,从来不说“你快回来”,从来不说“我需要你”。他只会说“还有一个多月”,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—我在等你。
她回了一条:“爸,等我回去。我做红烧肉给你吃。”
“你做不好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这个“好”字,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陆时晏也经常说“好”。说得那么淡,淡到像一杯白开水。但喝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所有的“好”都是同一个意思—我收到了,我同意了,我支持你。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陈爷爷病房的门。
他还在。
还在等。
但这一次,他等的人,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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