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温以宁从安宁疗护中心出来的时候,雪停了。
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她裹紧了那件白色羽绒服,帽子、围巾、手套都戴齐了—上次他说了之后,她专门去超市买了最厚的款。手套是粉色的,毛线织的,指尖处有一个小熊的图案,很幼稚,但她喜欢。因为这是他让她买的。
坐地铁,换乘两次,五十分钟。
她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同仁医院的急诊科在一楼,大门朝南,和南城的那家医院很像—走廊很长,灯很亮,消毒水的味道很浓。但这里的走廊更宽,人更多,灯更亮。白晃晃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。
温以宁走到急诊科的护士站。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,不等她开口就说:“找陆医生吧?他在抢救室,你等一下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他的?”
护士笑了一下,指了指她的手套。“上次你来的时候,戴着这双手套。”
温以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粉色的小熊手套,耳朵红了。
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他。抢救室的门关着,上面的红灯亮着,“抢救中”三个字在灯箱里发着刺目的光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心跳在加速—不是因为担心,是那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等他时本能的生理反应。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,他在那扇门后面,在做她很陌生但对他而言是日常的事。在缝合伤口,在按压心脏,在从死神手里抢人。她坐在门外,替他数的每一次心跳。
门开了。
陆时晏走出来,穿着白大褂,工牌翻出来了,左胸口袋里别着三支笔—蓝的、黑的、红的。他的手在滴水,大概是刚洗过。看到她在走廊里,脚步顿了一下,那种停顿很短暂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走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,然后拉着她穿过走廊,推开一扇门。值班室,很小,一张行军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本病历,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—深蓝色的,杯身上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“奶茶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还能认出来。
温以宁看着那个保温杯,鼻子酸了。
“你把杯子带到北京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杯子上那张纸都模糊了。”
“还能认出来。”
“认出来是什么?”
“奶茶。”陆时晏说,“你爱喝的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你来北京之后,有没有想家?”她问。
陆时晏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他在行军床上坐下来,看着那本病历,“因为你在。”
温以宁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行军床很小,两个人坐上去,肩膀挨着肩膀,大腿挨着大腿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抢救室,救的是谁?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”陆时晏说,“心梗,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。压了四十多分钟,没救回来。”
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尽力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难过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她女儿在走廊里哭。哭的时候没人给她递纸巾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想起肖阿姨的女儿,想起她在走廊里靠墙站着,手里拿着那封母亲写给她的信,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想起赵淑芬的女儿,想起她在雨里淋着走远的背影。她想起所有那些在走廊里哭过的人—没有人给他们递纸巾,不是不想递,是递了也没用。他们需要的不是纸巾,是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哭,告诉他们—我知道,我知道这很难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陆时晏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上的茧还是那么粗糙。
“陆时晏,你不是没救回来。你是没来得及。来得及的人你救回来了,来不及的你替他们多按压了四十多分钟。你多按的那几下,不是给病人的,是给她女儿的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给女儿?”
“嗯。”温以宁说,“多按的那几下,是在告诉她—我尽力了。你妈妈走的每一秒,我都没有放弃。”
陆时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那种—被理解了之后、不用再解释了的、松了一口气的、想哭但忍住了的光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行军床发出咯吱一声响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,咚,咚,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太久了、太累了、终于可以靠一会儿了的放松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安宁疗护中心,有没有遇到救不了的人?”
“有。”
“你怎么面对?”
“我陪着他。”温以宁说,“不需要说什么,不需要做什么。只是坐着。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下来,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、飘落、融化在窗台上。值班室的灯是橘黄色的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照得很清楚—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,她脸上没干的泪痕,两个人之间那个几乎为零的距离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每天来陪我值夜班?”
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每天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值夜班?”
“一个月八天。”
“八天我都要陪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给我开工资。”
陆时晏想了想。
“一杯奶茶。一天。”
“什么味的?”
“原味。三分糖。”
“太甜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甜吗?”
“上次不甜,这次甜了。奶茶店的糖放得不一样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你自己跟老板娘说。”
“哪个老板娘?”
“地铁站旁边那家。店名叫‘暖’。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家奶茶店?”
“来的路上看到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认识路吗?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哭又想笑。
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“来的时候。”陆时晏说,“坐地铁的时候,我数了站。从你那里到我这里,十一站。地铁站出来往右走两百米,有一家奶茶店。店名叫‘暖’,老板娘是个胖阿姨,说话声音很大。原味奶茶八块钱一杯,三分糖不加珍珠。她问我‘加不加珍珠’,我说‘不加’。她问‘为什么’,我说‘她不喜欢’。她问‘她是谁’,我说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温以宁问。
“说‘一个很重要的人’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陆时晏,你怎么连买个奶茶都能买出故事?”
“没有故事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就是故事。”
“不是故事。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和故事有什么区别?”
“事实是真的。故事是编的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可以写进小说里吗?”
“什么小说?”
“我们的故事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们还没写完。”
“那就先写到这里。”
“写到哪里?”
温以宁想了想,说:“写到你给我买奶茶的时候,老板娘问‘她是谁’,你说‘一个很重要的人’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写到这里。”
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行军床上,落在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她想,这就是她要的答案—不是“我也爱你”,不是“我会永远陪着你”,不是任何一句听起来像承诺的话。是他在买奶茶的时候,老板娘问“她是谁”,他说“一个很重要的人”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到,不知道她会不会知道,不知道她会把这个瞬间写进他们的故事里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因为那是事实。
不是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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