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心脏
　　
　　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　　
　　温以宁站在安宁疗护中心二楼的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。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雪，像一幅用白色颜料画在灰色画布上的速写。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，圈住远处一栋楼的屋顶—那是北京同仁医院的方向，十三公里外，陆时晏在那里。
　　
　　他到北京已经三周了。三周里，他们只见了两次。第一次是他来找她，第二次是她去找他。他值夜班，她周末加班，两个人的时间像两条平行线，偶尔交叉一下，又各自延伸。但温以宁觉得够了。不是不贪心，是在学着把“贪心”转换成“耐心”。她在安宁疗护中心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如何面对死亡，而是如何等待—等待一个病人睁开眼睛，等待一个家属说出心里话，等待一朵云飘走，月亮露出来。
　　
　　手机震了。
　　
　　陆时晏发来一张照片。拍的是急诊科的窗户，窗外的雪很大，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纸杯，杯壁上有一圈水渍，已经干了。照片没有配文字，但温以宁知道他想说什么—北京下雪了，我在看。
　　
　　她回:“我也在看。”
　　
　　他秒回:“看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看你拍的那扇窗户。”
　　
　　过了几秒，他说:“窗户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　　
　　“窗户里有人。”
　　
　　这一次他没有秒回。隔了大概半分钟，他发了一条语音。点开，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背景有护士在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他一开口，那些背景音就全被盖住了。
　　
　　“温以宁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”
　　
　　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
　　这是陆时晏第一次问她“你什么时候来看我”。以前都是她问他，他回答“我去找你”。他从不主动要求她做什么，从不让她为他花时间、花精力、花钱。他把所有的“需要”都压在最底下，用沉默和克制覆盖着。
　　
　　但此刻，他说了。
　　
　　不是因为他不克制了，是因为他学会了—需要不是软弱，需要是信任。信任你会接住我，信任你不会因为我需要你就觉得我很麻烦。信任你爱我。
　　
　　“明天。”她说，“下班之后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明天值夜班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值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我陪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
　　她说“陪你”的时候，想到了很多画面—急诊科的走廊，值班室的行军床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，凌晨三点护士站的台灯。那些画面她只见过寥寥几次，但每一帧都刻在了记忆里。她记得他值夜班时眼睛下面的青黑色，记得他洗手时指缝里洗不掉的血迹，记得他说“今天累。想你了”时声音里那种疲惫到极致后反而变得很轻很轻的沙哑。
　　
　　她想去陪他。
　　
　　不是因为他需要，是因为她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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