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是在温以宁到北京后的第三周,才第一次走进安宁疗护中心。
那天是周六,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,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,很快就化了。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。
温以宁站在那扇绿色的铁门门口等他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领口竖起来,帽子没戴,头发被雪花沾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,缩着脖子,像一个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小雪人。
陆时晏从巷口走过来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。他没有打伞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,很快也化了,在深灰色的卫衣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怎么不戴帽子?”他问。
“忘了。”
“手套呢?”
“也忘了。”
“围巾呢?”
“也忘了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把那件黑色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那件被雪打湿的卫衣,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她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点,外套上有他的味道—消毒水、洗衣液、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名字但觉得安心的味道。她用鼻尖蹭了蹭领口,那味道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,像喝了一口刚煮好的姜汤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带你参观。”
安宁疗护中心很小,不到十分钟就走完了。活动室、家属休息区、病房、办公室、宿舍。陆时晏走在她身后,看得很仔细—每一扇窗户的朝向,每一盏灯的开关位置,每一条走廊的长度。他不是在参观,是在测绘。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她每天走过的地方,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
温以宁带他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门。
“这里是陈爷爷的病房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在睡觉。”
陆时晏站在门口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陈爷爷半靠在床上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没开,但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陆时晏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温以宁走出病房,关上门,“胰腺癌晚期,疼痛控制得不好,吗啡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正常人的三倍。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。醒来的时候会叫他老伴的名字。”
“他老伴呢?”
“去年走了。胰腺癌。他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他儿子不让说。”温以宁靠在走廊的墙上,“怕他受不了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他受得了吗?”
温以宁想了想。
“他受得了。”她说,“他什么都受得了。他已经承受了这辈子所有能承受的东西—妻子的病,自己的病,儿子善意的谎言。他承受了这么多,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妻子来接他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等他吗?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等谁?”
“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走廊里的灯很亮,白惨惨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不是走廊的灯,是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、温热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要我等?”
“因为我可能会走得很慢。”陆时晏说,“可能比别人慢很多。可能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。可能需要你回头找我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“陆时晏,你不会走得很慢。你只是走得和别人不一样。你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,你看的风景和别人不一样,你到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但你会到达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陆时晏。”温以宁说,“你是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发消息说‘今天累。想你了’的人。是那个会偷偷去精神科会诊、对割腕的病人说‘我知道一个人扛着有多难’的人。是那个会用圆珠笔画月亮、画不好但还是画了、画好了折起来放在信封里、放在她行李箱上的人。你走了这么远,不是为了停在这里。是为了走到更远的地方。带着我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,白惨惨的。但他觉得那些灯光忽然没那么刺眼了,因为她的声音盖过了那些光的重量。她的声音不重,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但它没有沉下去,它就那么漂着,在水的表面上,被风吹着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前移动。
它会漂到岸边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
总有一天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到北京之后,有没有梦到我?”
“有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你站在银杏树下,手里拿着一片叶子,说‘这是今天的阳光’。”
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在南城跟我说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以宁说,“但梦里你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伸出手,把她被雪沾湿的头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很凉,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贵重的、怕弄坏的、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北京,记得戴帽子、手套、围巾。”
“好。”
“食堂的菜不好吃也要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上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‘好’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?”
温以宁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、像井水一样的眼睛里,有她的倒影。很小的,在瞳孔的最深处,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球里的小人,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,不会掉出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说“好”的时候,握紧了他的手。
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。不是细碎的盐粒了,是一片一片的、能看到六角形的、落在手心里不会立刻化掉的雪花。它们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,落在绿色的铁门上,落在巷子里的路面上,落在每一个能看到的地方。
北京下雪了。
不是那种“北京的晚上看不到月亮”的北京,是会下雪的、冷的、干燥的、但偶尔也会很暖的北京。
她在这里。
他也在这里。
十三公里。五十分钟地铁。换乘两次。
不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QQ:1303711296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