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宁在安宁疗护中心接手的第一个病人,是一个叫陈爷爷的老人。
七十三岁,胰腺癌晚期,疼痛控制得不好,吗啡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正常人的三倍。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醒来的时候,会叫一个人的名字—“素云。”叫了几声,没有人应,他又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温以宁翻了翻他的病历,在“紧急联系人”一栏看到了“素云”这个名字。陈素云,与患者关系—配偶。联系电话是一个手机号码,她试着拨了一下,提示空号。
她去问护士长。
“陈爷爷的老伴呢?怎么从来没见过?”
护士长叹了口气。
“走了。去年走的。胰腺癌,和陈爷爷一样的病。陈爷爷一直不知道。”
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没人告诉他?”
“他儿子不让说。”护士长把一沓家属沟通记录递给温以宁,“说老爷子心脏不好,怕他受不了。”
温以宁看着那些记录,一页一页地翻。家属沟通记录上写得很详细—每一次沟通的时间、参与人员、沟通内容、家属意见。最后一条是一周前的,内容是:关于是否告知患者配偶去世事宜,家属(患者儿子)表示坚决不同意,要求继续隐瞒。
她合上记录本,走到陈爷爷的病房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,陈爷爷半靠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堵灰白色的墙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不是在看墙,不是在看天,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、别人进不去的地方。
温以宁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陈爷爷,你醒了?”
陈爷爷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眼神不是空的—是有内容的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,井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,能映出月亮的倒影。
“你是新来的医生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
“我是心理评估师,姓温。”
“温医生。”陈爷爷点了点头,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?”
“素云。我老伴。”陈爷爷说,“我的手机坏了,打不出去。你帮我打一个,问问她怎么还不来看我。我都好久没见她了。”
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陈爷爷,你多久没见她了?”
陈爷爷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好久好久了。”
温以宁站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本病历。病历的最后一页是家属沟通记录,她刚看过,那上面写着“患者儿子要求继续隐瞒”。
“陈爷爷,你儿子不让我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怕你受不了。”
陈爷爷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苦涩,有无奈,有一种只有经历了很久很久的等待之后才会有的、说不清的、像褪色的照片一样的东西。
“我有什么受不了的?”他说,“我都这样了,还有什么是受不了的?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想起她生病的时候,父亲也瞒了她很多事—母亲的真实病情,家里的经济状况,他自己身体的问题。他以为瞒着就能保护她,以为她不知道就不会受伤。但她是知道的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因为她的眼睛没有被蒙住,她的耳朵没有被堵住,她的心没有被关起来。她只是配合他在演戏—假装不知道,假装相信,假装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。
“陈爷爷。”温以宁在他床边坐下来,“你老伴她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陈爷爷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黑暗中被人擦亮了一根火柴,短暂、用力、随时会灭。
“她走了,对不对?”
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知道?”
陈爷爷看着窗外那堵灰白色的墙,看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走的那天,我梦到她了。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,很好看。她跟我说,‘老陈,我先走了,你慢慢来,不急。’我说‘你去哪’,她不说话,只是笑。笑着笑着就不见了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陈爷爷,你不怪你儿子没告诉你?”
“不怪。”陈爷爷说,“他也是为我好。但为我好的事,不一定是好的事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他瞒着她的那些事—母亲的病,家里的债,他自己的病。她怪过他,在那些最难熬的夜晚,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,对着月亮问—“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?”后来她不问了。不是因为不怪了,是因为她明白了—他们不告诉她,不是因为不相信她,是因为太相信了。相信她会扛,相信她会把所有的压力都接过去,相信她会为了他们把自己烧成灰。他们不想让她烧成灰。所以他们瞒着。
“陈爷爷。”温以宁说,“你还有什么想对老伴说的吗?我可以帮你写下来。”
陈爷爷想了想。
“不用写了。我很快就去找她了。到时候我自己跟她说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但亮着光的眼睛,忽然觉得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做好了去另一个世界的准备,做好了跟老伴重逢的准备。他没有遗憾,没有不甘,没有“来不及说的话”。他什么都有了。什么都不缺了。
“陈爷爷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什么想对你儿子说的吗?”
陈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暗了下来,灰白色的墙变成了深灰色,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看不清颜色的大幕。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,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“跟他说,我不怪他。”陈爷爷说,“从来都不怪。”
温以宁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出病房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窗户,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没有伸手去拢,就那么让它糊着,因为它遮住了她的脸。
她哭了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,哭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因为走廊里的灯没有灭。一盏都没有。不是因为声控坏了,是因为有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站在开关旁边,一直按着,没有松手。
她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过去。
林知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穿着深蓝色的大衣,头发被走廊里的灯照得发亮。她的手按在开关上,没有松。
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温以宁觉得,那个沉默里有所有她需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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