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比南城冷得多。
温以宁下火车的那一刻,十一月的风从站台灌进来,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。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领口竖起来,还是觉得冷。风从领口钻进去,顺着脖子往下爬,像一条冰凉的小蛇。
她拉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站在广场上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和来来往往的人。她想起第一次来北京找陆时晏的时候,也是这个车站,也是这个广场。那时候她来北京,是因为他在。现在她来北京,是因为她要在这里待四个月,而他也会来。
不一样了。第一次来,是看他。这一次来,是等他。
“温以宁?”
她转过头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,穿着深蓝色的大衣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夹着一张写着“温以宁”三个字的A4纸。
“我是林知夏。”年轻女人伸出手,“安宁疗护中心的社工,苏老师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你好。”温以宁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不是那种天生的暖,是那种—在北方生活久了、学会了怎么在冷风里保持温度的那种暖。
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林知夏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在火车上吃了。”
“火车上的饭不好吃。”林知夏笑了笑,“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温以宁跟着她走出广场,上了一辆白色的SUV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她的手指从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温,像解冻的冰河。她搓了搓手,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暖风里散开,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林知夏发动车子,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“你男朋友会来北京?”她问。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苏老师跟你说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知夏笑了一下,“你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‘陆时晏收’。不是给你的,是给他的。”
温以宁低下头,看着行李箱的拉杆。拉杆上确实贴着一张纸条,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贴的。纸条上写着—“陆时晏收。北京市东城区东交民巷1号,北京同仁医院急诊科。”她把他的进修单位的地址写在纸条上,贴在自己行李箱的拉杆上,怕自己忘了。
“他明天到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你等他多久了?”
温以宁想了想。
“六年了。”
从大一到现在,六年。她不是在等他来北京,是在等他来她的生命里。他来了,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,又来了。反反复复,像潮汐,像心跳,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反复确认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六年。”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好久。”
“还好。”温以宁看着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建筑,“等到了,就不久了。”
安宁疗护中心在北京东五环外,一栋灰色的小楼,三层,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。没有红十字,没有医院的名字,没有任何让人联想到“病”和“死”的东西。只有一扇很小的铁门,门是绿色的,漆面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。
林知夏把车停在门口,帮温以宁把行李箱搬下来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她指着那扇绿色的铁门,“欢迎来到‘渡口’。”
“渡口。”温以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为什么叫渡口?”
“因为我们不治病。”林知夏推开那扇铁门,门轴发出低沉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,“我们只渡人。”
温以宁拉着行李箱走进去。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全黄了,被风一吹,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从天上飘下来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沙沙作响。她看着那些银杏叶,想起南城大学的银杏大道,想起大一那年,她站在银杏树下,接住一片叶子,放进陆时晏的衬衫口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这是今天的阳光。”
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医学书里。
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。那片叶子还在不在。那个瞬间还在不在。
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。叶子的形状很完整,边缘没有破损,金黄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把它夹进日记本里,合上。
“你在收集什么?”林知夏问。
“时间。”温以宁站起来,“我在用叶子标记时间。”
“那你来了北京之后,要收集很多叶子了。”
“会。”
“收集完了之后呢?”
温以宁看着手里的日记本,看着那道从页缝间露出来的金色边缘,想了想。
“把它们寄给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只对一个人重要的人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,没有再问。
她带温以宁参观了整栋楼。一楼是活动室和家属休息区,二楼是病房,三楼是员工宿舍和办公室。病房只有十二间,每一间的窗户都朝南,每一间的窗帘都是浅蓝色的,每一间的床头柜上都放着一盏小台灯。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灯光透过灯罩散发出来,柔和得像月光。
温以宁站在其中一间病房里,看着那盏灯。
“这盏灯叫什么?”她问。
林知夏想了想。
“没名字。就是普通的台灯。”她走过去,把灯打开,“不过你提醒我了,应该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“叫‘月光’吧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月光?”林知夏看着她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说,在最黑的夜里,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。”
林知夏看着那盏灯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就叫月光。”
温以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日记本。日记本的边缘露出那片银杏叶的金色,在灯光的照耀下,像一轮小小的、被压平的月亮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那盏灯,灰白色的灯罩,橘黄色的光,被磨砂玻璃过滤后变得柔和、安静、不刺眼。
她把照片发给了陆时晏。
“这里的灯也叫月光。”
他秒回:“谁起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“你说‘好名字’的时候,能不能多说几个字?”
过了大概十秒,他发了一条语音。点开,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有风声,很大,大概在室外。
“温以宁,你到了就好。”
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内容。第二遍听他的声音—那种被风吹散了一部分、但还是稳稳地传到她耳朵里的声音。第三遍她什么都没听,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假装他就在身边,假装他说的不是“你到了就好”,而是“我在”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安。”
发完之后她站在那盏叫“月光”的灯前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走出病房,走向她的第一份评估报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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