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周,温以宁回了一趟宜城。
父亲的腿好多了,能自己下床走路了,不用拐杖也能走几步。温以安放暑假在家,胖了一圈,说是学校食堂的饭太好吃了。温以宁看着他圆了一圈的下巴,没有拆穿他—她知道他不是吃胖的,是高三那一年瘦下去的肉终于长回来了。
她从宜城回南城的那天,陆时晏在火车站等她。
她走出出站口的时候,他站在那棵槐树下面—和上次在北京接她时站在槐树下的姿势一模一样,背很直,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。但他这次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,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—不是新的,领口有些变形,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,但他把袖口卷起来了,看不出少了一颗扣子。
他很少穿白衬衫。他说白衬衫容易脏,急诊室的血溅上去很难洗。他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翻出了这件旧衬衫,把它烫平了,穿在身上,站在九月的南城火车站,等她。
温以宁拉着行李箱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穿白衬衫了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。”
“什么特别的日子?”
陆时晏伸出手,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红色的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字,但鼓鼓的,里面装着什么。他把信封递给她,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温以宁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,她打开,是一幅画—用圆珠笔画的,深蓝色的夜空,一轮金黄色的月亮,月亮下面站着两个人,牵着手,仰着头,看着月亮。
画画的人画技不算好,线条有些歪,月亮不够圆,两个人的脸看不清五官。但那幅画里有一样东西是任何画技都画不出来的—那种笨拙的、认真的、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最重要的人的用力。
“你画的?”温以宁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没学。”
“那你怎么画的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看着许眠的画,照着画的。”
温以宁看着那幅画,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你为什么画这个?”
“因为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火车站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。他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,手指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,“你去北京之后,我不等你。”
温以宁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等你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去找你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每个月都来?”
“不。我调去北京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说什么?你调去北京?什么时候?哪个医院?怎么调的?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上个月申请的。”陆时晏说,“北京同仁医院急诊科,进修一年。批了。下个月十五号报到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河。她想说“你怎么不早说”,想说“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”,想说“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,做完决定了才通知我”。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“你申请的时候,不知道我会去北京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申请?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因为你知道,不管你去不去,我都要去。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“你去之前,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你去之后,我知道了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她把手环过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的白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她常用的那种柠檬味,是一种更淡的、像水一样的味道。她把脸埋在那片味道里,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,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你怎么总是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什么都自己决定。什么都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不是难过,是一种太满了的、装不下的、溢出来的东西。这个东西她说不清叫什么,但它很重,重到她的肩膀在抖,重到她的声音在颤,重到她必须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抱住他。
“温以宁。”陆时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不跟你说。是怕你不让我去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让你去?”
“因为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。”
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时晏说,“为你放弃的事我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内疚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哭又想笑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时候能自私一点?”
“自私一点是什么样?”
“就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不用管我。”
陆时晏想了想。
“我去北京,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陆时晏说,“为了不看心理医生,为了不在半夜三点醒来睡不着,为了不在值完夜班之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。为了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,声音变得很轻,“为了成为那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人,而不是那个被你远远甩在后面、只能等你回来的人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被我甩在后面的人。你是跟我一起走的人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握紧了她的手。
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,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,他没有躲。他把那些头发从脸上拨开,手指在她的耳边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头发长了。”
“要去北京了,不剪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北京冷,长头发暖和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很凉,指腹上的茧有些粗糙,但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贵重的、怕弄坏的、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。
温以宁看着他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两个人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周围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、背着双肩包的、抱着小孩的、牵着老人的,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快进,只有他们是暂停的。像一张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照片,周围的人都在快进,只有他们停在原地,停在九月的南城火车站,停在那棵槐树下面,停在那个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瞬间。
“走吧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广场上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近及远。阳光很好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,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他。
白衬衫,卷起的袖口,少了一颗扣子的袖口,被眼泪洇湿的胸口。没擦干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在阳光下发着细碎的光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挂着,像一枚刚别上去的勋章,证明他也曾为某个人哭过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她的手很热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凉一热,像两个不同季节的风撞在了一起。
不是冬天和夏天,是秋天和秋天。温度一样,速度一样,方向一样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北京之后,每天早上给我发一条语音。”
“好。”
“说什么都行。天气也好,学了什么也好,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也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‘好’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?”
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痣照得很清楚。那颗痣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她看得很清楚,因为她在过去五年的每一天里,都在看那颗痣。看它在阳光下是什么样,在灯光下是什么样,在月光下是什么样。看他笑的时候它会微微上挑,看他沉默的时候它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滴落在正确位置的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她说这个字的时候,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挑了一下,像一滴被风吹动了的墨。
温以宁看到了。
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脑子里那个叫“月光”的相册。
她知道,在北京看不到月亮的那些夜晚,她会把这张照片从记忆里调出来,反复看,反复确认—他在笑。
他在笑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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