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从病房出来的时候,温以宁还站在走廊里。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过去。
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他把病历夹抱在胸前,看了一眼手表,“你等了一个小时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。她想说“你看心理医生的事我知道了”,想说“你不告诉我没关系,但你不要一个人扛”,想说“你每次去精神科会诊都是在自己找答案,你找的不是治疗方案,是你自己”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因为苏敏说了—你不需要他承认,你只需要在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进电梯。电梯里没有别人,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模糊的、变形的、像是在水里看倒影。温以宁看着他的倒影,他也在看着她的倒影,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撞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睡得好吗?”
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,没有人进来,门关了,继续往下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温以宁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,比以前更深了,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太阳穴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地图,每一条线都是熬夜的痕迹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她说。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他没有走出去。温以宁也没有。门关上了,电梯停在原地,两个人站在密闭的空间里,空气有些闷,能听到电梯电机运转时低沉的嗡嗡声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,“你看到我桌上的转诊单了?”
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充电宝下面压了一张纸,你走的时候动了一下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纸的位置变了。”
温以宁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她以为他只是记忆力好,能记住病人化验单上的数字,能记住第二天要给哪个病人换药,能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但连“桌上纸的位置变了”都能记住,这不只是记忆力好,这是一种—一直在观察、一直在确认、一直在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的本能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?”她问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陆时晏看着电梯门上那个模糊的倒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怕你知道了之后,看我的眼神会变。”
“变成什么样?”
“变成看病人的眼神。”
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“陆时晏,你不是病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温以宁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“你不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你。”温以宁说,“只是你。不是急诊科医生,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,不是‘需要被治好的人’。是你。我大一那年遇到的那个人。食堂里穿蓝色T恤的。一个人吃饭。不说话。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躲,也没有觉得那光应该属于他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冰面下的暗流,但这一次它涌上来了—不是涌出眼眶,而是涌到他的眼睛里,让那些深黑色的、像井水一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转诊单上写的不是PTSD。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未特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未特指的意思是—症状符合PTSD的诊断标准,但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。可能是单一事件,也可能是长期累积的。可能记得,也可能不记得。”
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不记得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我妈走的那天。我记得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我记得病房里的灯是白的,床单是白的,她的脸也是白的。我记得我握着她的手,手还是温的。然后她就走了。这些我都记得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但我不记得那天之后的事。不记得怎么回的家,不记得怎么吃的东西,不记得怎么睡的觉。就像有人把那几天从我的记忆里剪掉了,剪得很干净,连毛边都没有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那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。”她说,“太痛苦了,它帮你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我想记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妈。她走了,我不能连怎么送她走的都不记得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,她也不记得了。不记得怎么从学校到的医院,不记得谁告诉她这个消息,不记得怎么走进的病房。只记得床头柜上那个空的玻璃杯,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,像一道快要消失的伤疤。她也想记起来,但她记不起来了。不是大脑保护了她,是时间。时间把所有记忆都磨平了,磨成了粉末,随风飘散了,只剩下那一圈干了的水渍,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里太久、已经变脆了、一碰就会碎的标本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记起来的那天,我陪你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看到我不像我的样子。”
温以宁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擦眼泪。
“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。”她说,“大一食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一个人吃饭,不说话,阳光落你肩膀上你也没笑。后来熟了,你也不太爱说话,但你会给我发消息,‘晚安’‘安’‘好’。你爸生病的时候,你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个上午,不哭不慌,只是掐自己的虎口。你去北京的时候,我来看你,你瘦了五斤,说是食堂的菜不好吃。你在急诊室被家属打了,我去看你,你说‘没事’。你半夜给我发消息说‘今天累。想你了’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。好的一面,不好的一面,你愿意给我看的,你不愿意给我看的。我都见过了。所以我不怕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电梯里的灯是白的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—他眼睛里的暗流,她脸上的泪痕,两个人之间那个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紧,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比平时快了很多,但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被你看到了,不想再藏了,藏了太久太累了,就让你看到吧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用看病人的眼神看我。”
温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你不是病人。你是我的。”
他收紧了手臂。
电梯忽然动了。大概是有人在上面按了按钮,电梯开始往上走。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,跳到3,跳到4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但他没有松开手。
电梯在5楼停了。门开了,一个护士走进来,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,愣了一下,又退了出去。门关了,电梯继续往上。
温以宁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“社死了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个护士是你们急诊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认识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告诉别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时晏想了想。
“因为她也在恋爱。”
温以宁从他胸口抬起头,哭笑不得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昨天值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照片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人训练了自己十五年的观察力,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医生,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安全。他需要知道每一个人在想什么、要做什么、会不会伤害他。他把这种能力用在了每一个地方—用在病人身上,用在同事身上,用在那个砸电脑的病人身上,用在那个割腕的年轻女人身上,用在每一个能让他确认“我是安全的”的人身上。
但他从来不把它用在自己身上。
因为自己是最不安全的那一个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把你观察别人的那些能力,也用在观察自己身上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怎么教?”
“从今天开始,你每天睡前问自己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今天有没有什么时候,你觉得难过?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握紧了她的手。
电梯到了九楼,门开了。温以宁拉着他走出电梯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亮了又灭了,但没有全灭。总有那么一两盏还亮着,像有人在她走过的路上提前点亮了一排灯,不是一盏接一盏,而是那些灯自己决定不灭了,因为她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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