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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春十三叔 收藏:0 回复:0 点击:3 发表时间: 2026.08.02 00:21:31

第八章 被借走的笔


  温以宁是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那支圆珠笔不见的。
  
  那支深蓝色的、笔身有一道裂纹的、苏敏四年前给她的圆珠笔。她翻遍了办公桌的每一个抽屉—左边抽屉,没有。右边抽屉,没有。中间的抽屉,也没有。她翻了文件夹,翻了病历本,翻了抽屉最里面那些落了灰的、她已经忘了是什么的东西。都没有。
  
  她站在办公桌前,手心出汗了。
  
  一支笔。一支不值钱的、用了四年的、笔帽内侧沾着干掉的墨水的、笔身的裂纹已经深到随时会裂成两半的圆珠笔。她丢了。
  
  她可以买一支新的。十块钱,二十块钱,三十块钱,买一支更好的、不漏墨的、笔身没有裂纹的、不会在纸上画到一半突然断水的圆珠笔。但那些笔不是苏敏给她的那支。苏敏给她的那支是在她最无助的那天,在她坐在精神科门诊外的长椅上、手里攥着母亲的病历、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的那天,递到她手里的。
  
  那支笔是她人生的分界线。
  
  那支笔之前,她是温以宁—一个刚失去母亲、刚迈进大学、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十八岁女孩。
  
  那支笔之后,她是温以宁—一个有了方向的人。
  
  她蹲下来,翻地上的垃圾桶。垃圾桶是早上刚换的垃圾袋,里面只有几张废纸和一个空的酸奶盒。她把废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,抖开,检查有没有夹着什么。没有。她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几张废纸,看着它们发呆。
  
  手机震了。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丢东西了?”
  
  她愣了一下,回: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“你二十一分钟没回我消息。你平时最多五分钟。”
  
 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,哭笑不得。这个人连她不回消息的时长都记得,记得比她自己都清楚。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回消息,但他记得。他记得一切关于她的事—她的习惯、她的表情、她的小动作、她回消息的速度。他的记忆力不是用来记医学知识的吗?怎么全用来记她了?
  
  “苏老师给我的那支圆珠笔不见了。”她回。
  
  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回: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今天找不到了。”
  
  “你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昨天。写刘叔叔的评估报告。”
  
  “你在哪里写的?”
  
  “办公室。”
  
  “桌上有监控吗?”
  
  “有。”
  
  “去查。”
  
  温以宁站起来,走到护士站。小周正在整理病历,看到温以宁走过来,愣了一下。
  
  “温医生,怎么了?”
  
  “我想查一下办公室的监控。昨天下午的。”
  
  小周带她去了监控室。值班的保安大叔调出了昨天下午的监控画面,快进着看。温以宁看到自己昨天下午三点多走进办公室,坐在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圆珠笔,开始写评估报告。她写了大概四十分钟,中间接了一个电话,是陆时晏的。
  
  她接电话的时候,把笔放在了桌上。
  
 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。挂了电话之后,她站起来,去了一趟洗手间。就在那五分钟里,监控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—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,从走廊那边走过来,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,看了看里面,然后走进去。
  
  他走到温以宁的桌前,停了大概十秒。他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,看了看,然后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。他走出办公室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  
  温以宁看着监控画面里的那个老人,心跳加速。
  
  “这个人是谁?”她问。
  
  小周凑过来看了看,皱了一下眉。
  
  “好像是九床的。姓什么来着……王?不对,李?也不对……”
  
  “九床叫什么?”
  
  小周翻了翻手机里的病人列表。
  
  “九床……王长河。六十八岁。脑梗后遗症。住院三周了。”
  
  温以宁站起来,跑出监控室。
  
  她跑到九床的病房门口,推开门。王长河半靠在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什么。
  
  那支笔。深蓝色的,笔身有一道裂纹。
  
  温以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要写很久,手在抖,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他写得很认真,认真到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。
  
  温以宁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来。
  
  “王叔叔,你在写什么?”
  
  王长河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眼神是认真的,认真的像一个在回答考题的小学生。
  
  “写信。”
  
  “写给谁?”
  
  “写给我儿子。”
  
 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。
  
  “王叔叔,你手里那支笔……”
  
  王长河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温以宁。
  
  “这是你的?”
  
  温以宁点了点头。
  
  王长河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笔递给她。
  
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拿你的笔,没跟你说。”
  
  温以宁看着那支笔,没有接。
  
  “王叔叔,你先用。用完了再还我。”
  
  王长河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一种更慢的、更沉的、像一个很长时间没有被人碰过的东西忽然被碰了一下、颤了颤、然后慢慢恢复原状的那种动。
  
  “我儿子不来看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来了就走,来了就走。来了说不到两句话就走了。”
  
  温以宁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  
  “你想跟他说什么?”
  
  王长河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的字大有的字小,有的写在这一行有的写在上一行,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练习本上留下的痕迹。
  
  但温以宁看清了。
  
  那几行字是—“儿子,爸对不起你。你小时候,爸打你。打了很多次。对不起。”
  
  她看着这几行字,眼泪涌了上来。
  
  “王叔叔,你儿子知道吗?”
  
  “知道。”
  
  “他知道你为什么打他吗?”
  
  王长河摇了摇头。
  
  “他不想听。”他说,“他说,‘你打我还有什么理由?打就是打了。’”
  
 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。
  
  “王叔叔,你介意我帮你写这封信吗?”
  
  王长河抬起头看着她。
  
  “你不会写字?”
  
  “我会。但我怕我写不好。”
  
  “我会写。但我怕我写了,你看不懂。也怕他看不懂。”
  
  温以宁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圆珠笔。笔身还是温的,被他握了太久,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,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,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。她在纸上重新写那几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刻碑。
  
  “儿子,爸对不起你。你小时候,爸打你。打了很多次。对不起。”
  
 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王长河。
  
  他接过纸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温以宁以为他在数那纸上有几个字。但他在看的不是字数,是字迹—那些工整的、端正的、一笔一划的字迹。那是他的儿子能看懂的字。不是他写的,但比他自己写的更能让儿子看懂。
  
  这是他这辈子欠儿子的最多的东西—一个“对不起”。
  
  现在他写下来了。用一支借来的、笔身有道裂纹的、随时会断墨的圆珠笔,写在一张皱巴巴的、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上。
  
  他把纸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  
 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  
  “不用谢。”温以宁站起来,“王叔叔,你好好休息。”
  
  她走出病房,手里还握着那支圆珠笔。笔身的裂纹更深了,深到里面的墨水管露出来了,蓝色的墨水在裂纹里渗出一道细细的线,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里忽然有了水。
  
  她把这支笔举到眼前,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  
  阳光透过那道裂纹,把蓝墨水照得发亮。
  
  她想,这支笔还能用。它还没死。她会继续用它。用它写评估报告,写来信,写出院小结,写所有那些需要用一支笔去连接的人和事。直到它彻底裂开,直到墨水渗完了,直到笔帽内侧那最后一点干掉的墨水也被新的血液代替。
  
 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,贴在胸口。
  
 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。咚,咚,咚。不是她的心跳,是那支笔的心跳。是苏敏递给她的那一刻注入其中的、四年来从未停歇过的、一直一直在跳的心跳。
  
 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:“找到了。”
  
  他秒回:“在哪?”
  
  “在九床的王叔叔那里。他拿去写信了。”
  
  “写给谁?”
  
  “写给他儿子。”
  
  陆时晏没有回这条消息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发了一张照片。拍的是急诊科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变得模糊。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—一支笔。黑色的,笔身没有裂纹,笔帽没有干掉的墨水,崭新得像刚从商店里拿出来的。
  
 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“备用的。怕你又丢了没笔用。”
  
 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,眼泪掉了下来。
  
  她回了一个字:“安。”
  
  然后她笑了。
  
  笑着笑着,眼泪更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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