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回到南城后，接到一个急诊。
　　
　　那天他值白班，下午三点刚过，急诊室的电话就响了。护士接起来，听了几秒，脸色变了。她挂了电话，对陆时晏说了一句—“群体性食物中毒，至少十五个，十分钟后到。”
　　
　　陆时晏放下手里的病历，站起来。他的心跳没有加速，呼吸没有变快，手指没有发抖。五年了，他已经从那个接到电话会心慌的实习生，变成了一个能在任何突发状况前保持心率平稳的住院医师。不是不怕了，是习惯了。
　　
　　十分钟后，五辆救护车同时到了。
　　
　　急诊室的卷帘门拉起来，十几个人被推进来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，脸色发灰嘴唇发紫。有人在吐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安静地躺在平车上一动不动。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，浓烈得像某种化学武器。
　　
　　陆时晏开始分诊。重的、中的、轻的。洗胃、吸氧、心电监护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医嘱一条一条地出，声音很平静，但心跳很快，快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咚咚咚的震动。
　　
　　十五分钟后，三号床的病人突然抽搐。
　　
　　陆时晏冲过去的时候，病人的身体在床上弓成虾米的形状，眼睛翻白，口吐白沫。他一边按住病人一边喊：“地西泮十毫克静推！”
　　
　　护士推药的时候，病人的牙关紧咬，咬破了舌头，血从嘴角流出来，滴在白床单上，一滴接一滴，像一个人在大雨中走路时裤腿上溅起的泥点。
　　
　　二十五分钟后，六号床的病人心脏骤停。
　　
　　陆时晏站在床边，双手交叠放在病人的胸口，开始按压。他的掌根能感觉到肋骨在下面咯吱咯吱地响，像有人在雪地里踩碎了一层薄冰。他没有数按压的次数，他不需要数，他的身体记得这个节奏，像心脏记得跳动，像潮汐记得月亮。
　　
　　“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。”
　　
　　“继续按压。”
　　
　　“除颤仪准备。双向波两百焦。”
　　
　　“充电。离开。放电。”
　　
　　病人的身体弹了一下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跳了一下，又掉下去了。
　　
　　“再来。两百焦。离开。放电。”
　　
　　又弹了一下。这一次，波形没有掉下去。绿色的线条在心电监护的屏幕上跳动着，不规则，但存在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，短暂，用力，但亮了。
　　
　　四十分钟后，最后一个重病人转入了ICU。
　　
　　陆时晏站在洗手池边，打开水龙头。水很凉，冲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，是那种用尽了力气之后、肌肉在放松时的自然震颤。
　　
　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缝里有干了的血迹，是那个咬破舌头的病人的。指甲缝里有一点蓝色的东西—大概是圆珠笔墨水，什么时候沾上去的，他不记得了。
　　
　　他挤了一大滴洗手液，搓了很多泡沫，冲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，带走了血迹和泡沫，但没有带走指缝里那一点蓝色墨水。它像是嵌进去了，渗进了指甲和皮肤之间的那一道细缝里，变成了一道蓝色的月牙。
　　
　　他关了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用纸巾擦干。
　　
　　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今天急诊来了很多中毒的。”
　　
　　他打了这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最后他发了一条：“今天累。想你了。”
　　
　　发完之后他看着这六个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很少说“想你了”，不，他从来不说什么样的话。“想你了”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，重到说出口的瞬间就变成了承诺—承诺他在乎她，承诺她在他心里，承诺他不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冷血动物。
　　
　　他等了大概一分钟，她没有回。
　　
　　他又等了五分钟，还是没有回。
　　
　　他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走回办公室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那篇没写完的出院小结还停留在刚才那一行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他坐下来，继续写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，但很稳。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后移，像一个人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走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，深浅不一，但都是他自己踩出来的。
　　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他拿起来，看到温以宁回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有些喘，大概是在走路。
　　
　　“刚才在忙。刘叔叔情绪不太好，我陪他聊了一会儿。你今天累吗？累的话早点休息，别硬撑。”
　　
　　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。第一遍听内容。第二遍听她的声音—那种温柔的、带着一点点疲惫的、但还是很认真的声音。她是在回答他的“想你了”。她没有说“我也想你”，但她说了“别硬撑”。
　　
　　她懂。她懂他说的“累”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—做了很多、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用的累。她懂他说的“想你了”不是“你在哪里”，是“我需要你”。她不需要他说“我需要你”，她自己就能听出来，从他的字里行间，从他每一次的沉默里，从他每一个只说了一个字的消息里。
　　
　　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安。”
　　
　　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个“安”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亮着，女明星的笑脸在夜空中发着刺眼的白光。他看着那张笑脸，忽然想起温以宁说过的一句话—“天黑了，但还有光。不管那光是真是假，只要还有光，就够了。”
　　
　　他对着那张假笑的脸，笑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不是嘴角动一下，是那种—真的、有弧度的、能看到牙齿的、能被称之为“笑”的笑。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挑，像一滴被风吹动了的墨。
　　
　　他想，他不需要那张广告牌。他的光，在南城。
　　
　　在不远处，在呼吸内科的办公室里，在写着评估报告但还在秒回他消息的某个人的手机里。
　　
　　够了。有这些光，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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