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父出院那天,温以宁在病房里收拾东西。
她把父亲的衣物叠好放进袋子,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放进另一个袋子,把床底下的脸盆和毛巾拿出来,用湿纸巾擦干净,叠好,放进行李箱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熟练到像做过一千遍。她确实做过很多遍—母亲的病,父亲的病,弟弟的学费,她自己的学费,所有的东西都要一手一脚地收拾,没有人替她,她也没有想过要人替。
陆时晏站在门口,看着她收拾。
他没有帮忙,不是不想,是温以宁不让他帮。她说“你坐着”,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,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袋子,装完了再检查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。她的手指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的时间不一样—在水杯上停得最久,因为那是父亲用了几年的杯子,杯壁上有一道裂纹,用胶带缠着,很丑,但他说“还能用”。
“温以宁。”陆时晏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这么累?”
温以宁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在说我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说“我没骗你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。她确实累了。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,是那种—身体在动,但灵魂在睡觉的累。她像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,零件磨损了,润滑油干了,声音也变了,但它还在转,因为它不敢停。停了就再也启动不了了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停下来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一停下来,就会想我妈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一停下来,就会想她走的时候我不在。想她最后那几年不认识我。想她叫不出我的名字。想她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光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我不能停。我停下来就会想这些。我想这些就会哭。我哭了就会耽误做事。耽误了做事,我爸的病就没钱治,我弟的学费就交不上,我欠你的十二万八千块就还不完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所以我不能停。”
陆时晏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不是不认识你。”
温以宁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最后那几年,不是不认识你。是她不认识自己。她不知道你是谁,但她知道你是对她重要的人。每次你去看她,她的脑电波都会有反应。你不是没有留下痕迹,你是刻在她身体里的。她的身体记得你,只是她的脑子忘了怎么表达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学医的。”陆时晏说,“脑电波不会骗人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哭又想笑。
“你每次都说是学医的。”
“因为有用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这双手帮她撑过了太多东西,撑了太久,撑到她已经忘了不撑是什么感觉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,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这么累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病房的地板上,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。她看着那些光,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我学会怎么把一部分重量分给你的时候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就可以学。”
“怎么学?”
“从现在开始,你每做一件事之前,先问自己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这件事,必须我一个人做吗?”
温以宁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她做每一件事之前,默认的前提都是—“只能我一个人做。”因为从小到大,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。母亲的病,父亲的债,弟弟的学费,没有人替她。她习惯了,习惯到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“别人”这个选项。
“温以宁。”陆时晏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别人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她的手也很凉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没有变暖,但也没有更凉。它们只是靠在了一起,像两块来自不同地方的冰,在同一个杯子里慢慢融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了什么?”
“知道了你不是别人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说的“好”不是“好的收到了”,是“好,你终于知道了”。
温以宁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她想,从今天开始,她要学一个新技能—不一个人扛。
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他。
因为他蹲下来了。
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下面等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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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以安是在下午到的。
他从学校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是几盒牛奶和几包饼干,牛奶是温以宁爱喝的草莓味,饼干是温父爱吃的梳打饼。
“姐。”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叫了一声。
温以宁看着弟弟那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的脸,鼻子酸了。
“你怎么又瘦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很分明,和温以宁的手很像,但更大一些。他的指甲缝里没有机油,没有颜料,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。但他不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人。他是被温以宁保护得很好的人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别给我打钱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长大了。”
“长大了就不用花钱了?”
“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挣钱了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。她想说“你还小”,想说“挣钱的事不急”,想说“姐姐能养你”。但她看着他那张比上次见面更瘦的脸,看着他那双和她很像但比她更有力的手,看着他站在她面前、比她还高了半个头、肩膀比她宽了一圈的样子,她忽然觉得—他真的长大了。
不是年龄上的长大,是那种—他开始想保护你了。
他想把你以前给他的那些保护还给你,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“温以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挣钱了先给自己花。买点好吃的,别老吃泡面。”
“我没老吃泡面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温以安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姐,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你别老吃食堂。”
“食堂怎么了?”
“食堂没营养。”
温以宁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想哭又想笑。
“我什么时候啰嗦了?”
“你一直啰嗦。从小到大。”
温以宁伸出手,在弟弟的头上拍了一下。他的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,头发硬硬的,像一把没泡开的干海带。但他没有躲,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喊“姐你把我头发弄乱了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被姐姐拍了一下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不是月光,不是日光,是更普通但更真实的光—有人在在乎他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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