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城的夜晚比南城安静得多。
没有金融大厦的广告牌,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,没有外卖电瓶车呼啸而过的声音。只有几盏路灯,橘黄色的,光晕里飞着几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,翅膀在光里闪着细碎的、像灰尘一样的光。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陆时晏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,标间,一百二一晚,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农夫山泉和一盒纸巾,纸巾的包装上印着一朵玫瑰花,褪色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。
温以宁洗完澡出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头发还湿着,水滴在T恤的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她用毛巾擦着头发,坐在床边,脚踩在拖鞋上,脚趾蜷着,像五只缩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
“你不吹头发吗?”陆时晏问。
“没有吹风机。”
“我去前台借。”
“不用了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从她手里拿过毛巾,开始帮她擦头发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毛巾的纤维在她的发丝间滑过只发出很细很细的、像风吹过草地一样的沙沙声。
温以宁没有动。
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闭着眼睛,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感受着毛巾的温度—不是毛巾本身的温度,是他的手透过毛巾传递过来的温度。那种温度不冷不热,像春天的风,像秋天的水,像一切刚刚好的东西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我说话了。”
“你说了三句。‘叔叔好。’‘不麻烦。’‘应该的。’”
陆时晏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爸在跟你说话,我不想打断。”
“你可以说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温以宁沉默了一下。
“‘叔叔你放心吧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温以宁睁开眼眼睛,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毛巾,头发也有些湿,大概是洗完澡之后随便擦了几下就没管了。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脸往下淌,她没有伸手去擦,就那么让它淌着,像一棵淋了雨但不想撑伞的树。
“然后说,‘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’”
陆时晏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,“你需要我照顾吗?”
温以宁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照顾—她是照顾别人的那一个。她照顾父亲,照顾弟弟,照顾来访者,照顾病人家属,照顾所有需要她照顾的人。她是那个递纸巾的人,不是那个需要纸巾的人。她是那个说“我在”的人,不是那个需要听到“我在”的人。
但此刻,他问她—“你需要我照顾吗?”
她想说“不需要”。因为说了太多次“不需要”,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。
但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口深井里的水和井底那层薄薄的月光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“需要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。但她说了。她说了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词。
“需要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不是泪,是一种更深的光。像海底的火山喷发,把冰冷的海水烧得滚烫,那些蒸汽从水面上冒出来,变成了一朵很小很小的云。
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他的视线和她平齐,两个人面对面,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,“我会照顾你。不是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,是因为我想。不是因为你需要,是因为我需要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你。”陆时晏说,“需要你好好的。需要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需要你吃早饭,吃午饭,吃晚饭。需要你累的时候跟我说‘我累了’。需要你哭的时候不一个人躲着哭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要求好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陆时晏伸出手,用拇指帮她擦了眼泪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陆时晏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,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什么?”
“需要你活着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河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,热热的,烫烫的,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。他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—那个位置,刚好是心脏的位置。他的心跳通过手掌传到她的背上,咚,咚,咚,沉稳的,有力的,像潮汐,永远不会停。
“陆时晏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蹲下来。”
陆时晏没有说话。他收紧了手臂,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还没干透,凉凉的,贴在他的下巴上,像一块被水浸过的丝绸。
他不知道“蹲下来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,她说的不是字面上的蹲下来。她说的是一种姿态,一种把自己放在和她同样高度的姿态。不是俯视,不是仰视,是平视。是把自己从“医生”“男朋友”“那个看起来什么都能扛的人”的位置上放下来,放到她面前,放到和她一样高的地方,放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所有东西—包括那些他藏了很久的、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、脆弱的、柔软的、容易受伤的东西。
“温以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也是什么?”
“你也要蹲下来。”
温以宁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怎么教?”
陆时晏想了想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累的时候就跟我说‘我累了’。不要等到扛不住了再说。不要等到我蹲下来才说。你在上面,我在下面,我接着你。你掉下来,我接住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接得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我不会松手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、像井水一样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口井里不只有月光了。还有星星,还有云朵,还有很远很远的、她说不清是什么但觉得很美的东西。那口井不再是一口干涸的、只有一轮月亮倒影的井了。它满了。满到水面上映出了整片夜空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‘好’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?”
温以宁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地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说完这个字的时候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不是整只手,是两根手指—食指和中指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,像弯弯握住他的手指那样。
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你在学弯弯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比你诚实。”温以宁说,“她想抓你的手,她就抓了。你不会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会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不是两根手指,是整只手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像包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、还带着露水的、很脆弱的、一不小心就会捏碎的果实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抓你的手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她说。
她说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。但他听到了。因为他把耳朵凑到了她嘴边,在她开口之前。他听到她说“感觉到了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太满了。满到装不下了,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,满到她只能用这四个字来接住那些溢出来的东西。
感觉到了。
她的手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在她手心里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块被河流冲了很久、冲掉了所有棱角、终于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的石头。
嵌在一起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觉得—对了。
就是这种感觉。
不烫,也不凉。不轻,也不重。
就是刚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QQ:1303711296
|